清操望向孝瓘,见他坐在胡床上,仍旧伸掌抚着额头。
“好,我知道了。”清操轻声回道,“天色已晚,二位也早些安寝吧。”
那卢安生还想说什么?,已被张主簿挽了臂膀拖曳出去。
清操再次望向孝瓘——模糊的?视线里,他依旧是刚才的?姿势,一动都没有动。
她站起身,忍痛走到他身旁,抚上他的?脸颊,轻轻靠向自己怀中。
她强抑着呜咽,可怎么?也吞不完的?泪水,早已布满了脸庞。
孝瓘抬起头,用那张并不算俊美的?脸对?着她,强硬地挤出一个更?加难看的?笑容。
“并非我有意要瞒你,只是觉得都已经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
清操终于哭出了声。
她边哭边道:“胡说八道!哪里过去了?过去了你会扑粉?会用浆糊黏眼皮?会戴鬼面?你这层层伪装,难道不是有意瞒我?”
她说得激动,身子?一颤,险些跌倒。
孝瓘赶忙站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解释道:
“今天天未亮时?,我便到了晋阳,上午在大明殿朝见天子?,天子?依旧不愿见我,只授了尚书令的?印信。所以我很早就回绿竹院了。我按了小腿,又照了镜子?,除了眼皮有些微肿,真没什么?事?了。但绿竹院的?旧仆都说我脸色不好看,问我是不是哪里不适。我确实不想让你知道我旧伤复发,引起肾水,病了大半年的?事?,所以才令婢子?扑上妆粉,用浆糊黏了眼皮……”
“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回来,想去慈氏院找你,可那卢安生说我脸肿了。这时?我才发现,何至面上,手?脚都有些浮肿了。我决定直接回邺城了,但心里实在放不下你,便去了慈氏院,想远远看上一眼。谁料到了那里,乐伶说你带着宝儿去了茅厕,好半天都没回来。我不放心,便令那卢安生取来面具,去寻你了。”
清操耐着性子?听?他讲完这一大堆话,渐止了啜泣,依旧没好气道:“殿下所言,不是正好佐证‘有意瞒我’四个字吗?”
孝瓘结住。
“你以前火烧盐泽,自断生路,还知写信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如今竟会骗我……”清操握住他的?手?,“若谎言能骗我一生,你便骗着我;可大多数情况下,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如此下去,我对?你说的?话,会猜忌,会疑虑,即便你当真没事?,我仍会惴惴不安……你说,‘自有我后,你便不怕黑了’——你视我为星光,照亮了你的?人生;可实际上,我哪里是什么?星光……我不过是同你一样在暗夜里赶路的?人,你我必须相携相扶,才能走完今后的?路啊……”
孝瓘垂目望着她,渐渐红了眼睛。
她坚强,她勇敢,她像星星,出现在他最晦暗的?人生里,为他隔绝了死亡与?黑暗,他甚至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菩萨;后来,他对?她动了心,他爱上了她,他才发现她是同自己是一样普通的?人,她看不开生死,悟不透轮回,她并不是菩萨。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骗她。
“好,你说得对?。”他把她揉进怀里。
清晨的?凉风,屠不尽整晚的?闷热。
孝瓘悄然起身,生怕弄醒了清操。
可清操似乎已经醒了,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孝瓘侧躺回去,望着她的?睡颜——她闭着眼睛,眼珠一直在动。
他把她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清操觉得有些燥热,她抬起红扑扑的?脸,张开了一条眼缝。
入目是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伸出手?指,细细捋过他的?重睑。
饶是晨雾氤氲,天色朦胧,她仍能看出他的?憔悴——只不过他的?脸已不似昨夜那般松肿了。
“好像……比昨晚好多了?”清操带着醒时?的?鼻音说。
“这下你放心了吧?”
清操摇摇头,“你只从瀛州赶来晋阳,便肿胀至此,来日若上前线,又当如何?”
“还需要筹备一段时?间,没那么?快……在此期间,我会好好养病的?。”
“到邺城后,请马先生来看看吧。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哦,对?了,你带着承道别光疯玩,多跟他说说鲜卑语,我不大会说,正礼他们总笑他的?发音。”
“好。”孝瓘吻了她的?额头,“我在邺城等你。”
清操的?唇边总算浮现出一丝笑意。
刚刚送走孝瓘,清操正准备梳洗,然后去慈氏院,门外仆从送来一封阿婶的?信。
李氏在信中说,阿叔的?判决已下,流配幽州五载。
孝瓘再登礼阁,筹备平西之事?。
他心里是有点?担心。
斛律光率兵从年初打到现在,在宜阳周边耗损了不小的?兵力。
如果?现在朝廷要将战略重心北移,必然需要他北上,那么?他在宜阳所取得的?战果?恐将无法保存,此举势必会令将士们寒心。
他会赞成吗?
孝瓘趁着散值的?空当,将平原王段韶请至礼阁。
“相王请——”走进正堂,孝瓘将段韶让至主位。
此时?段韶已官拜左丞相,他谦笑了一下还是入了位。
段韶环顾左右,问道:“今日礼阁怎这般清静?”
孝瓘笑了笑,道:“左仆射被祖珽弹劾,右仆射在晋阳侍奉太后。”
左仆射赵彦深老?成持重,滴水不漏,只不过出身寒微,祖珽重回朝堂,他想要上位掌权,自然从最弱之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