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挣,就这么糟践?”白马兰笑出了声,放下报纸,打量图坦臣一阵,赞同地点头,“也是。要不是看上你富得流油,是只肥羊,谁没事儿跟你偷情?你的口活烂到让人犯困。”
不想聊了。动不动就揭他的短。
图坦臣没趣地准备离开,他撑住桌面起身,手臂与身体呈现蓄势待的锐角。动势的前一秒,白马兰说“我会给你打电话,我的早晨对你来说是午夜。所以在十一点前回家,图坦臣,免得当我说出什么让你尴尬、羞恼的话时,你的朋友们听个正着。我不喜欢被人谈论。”
她让图坦臣回忆起自己无所顾忌且热衷于孔雀开屏的青年时光,那时候埃斯特表姐对他有求必应。如果他说他买了新衣服,表姐会很捧场地说‘看看呢’,那么图坦臣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化个全妆,顺便架好氛围灯——他想起来了。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和埃斯特沆瀣一气、勾搭成奸,实是因为她们的相处模式可谓摒弃廉耻、毫无底线。埃斯特总是在唤他‘表亲’时笑得明眸皓齿,露出厚且锐利的尖牙,显出某种动物般的贪食与渴望。血脉与亲缘的假象让她感到归属,继而引兴奋,故而她总对类似乱伦的行为情有独钟。图坦臣其实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她说‘过水穿楼触处明。你画过我,表亲,我知道。画我时,你在想什么?想着春水复苏,融蚀冰壁的过程吗?’
‘你似乎没那么温情。我不敢笃定。’图坦臣当时是这么说的。未经稀释的墨水打翻在稿纸上,形状不定地流淌着,喧嚣、无垠、悄无声息,湿漉漉地吞噬着光。像风暴,像海洋,挣扎着、翻搅着。他在她深幽的瞳色中溺水了。
福至心灵。图坦臣忽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埃斯特是个德行败坏的女人,她不喜欢情不自禁,却偏好偷腥和乱伦,当她们的私情得到承认与祝福,当他成为她的法定配偶,他对埃斯特来说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性吸引力。他不再危险刺激,他变得温和、安全且唾手可得,所以埃斯特不想要他了,他从千金一瓠的私酿烈酒沦为货架上打折清仓的小麦果汁。
他不值钱了。
“看来你还是很喜欢outercourse,可我得说,有了伊顿之后,再跟你玩年轻时候的那些把戏,感觉很奇怪”,图坦臣慢悠悠地站起身,“你又不是那种需要跟人玩phonesex的女人。只要你想,漂亮的男孩儿会像苍蝇一样绕着你飞。”
“要看和谁。”白马兰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他,“如果和你,我还挺乐意的。”
虽然有些下流,但勉强也算情话了。哦,她真贴心。有点儿下流,但更多的还是贴心。图坦臣眉梢的弧度变得柔和,神情逐渐转变至欣慰,白马兰接着说“毕竟你口活烂的。”
下流。
图坦臣摆着手转身,去开放厨房榨果蔬汁,说“习惯就好。”
伊顿不爱吃蔬菜,需要额外补充维生素。白马兰望着他将蒸熟的红薯和苹果块一起放进破壁机,倒入牛奶,不由叹了口气。图坦臣很会分配资源,伊顿每天早起一杯宝宝辅食,剩下的正好给她喝,反正不浪费,恰好今天是她最不喜欢的搭配。
“你不用露出这个表情,现在伊顿不怎么起疹子了,拉臭臭也很顺利,喝这些对她有好处。我已经把食谱都给里拉了。”图坦臣端来果蔬汁和她常规服用的保健品,说“对你也有好处。”
“这些瓶瓶罐罐的,别搁进我的行李箱啊。”白马兰点指着掌心中的胶囊与片剂,说“你给我寄过去。”
“要不要我干脆用药盒装好给你寄过去?再把闹钟给你订好。”图坦臣笑眯眯地问,见白马兰还好意思点头,将脸上笑容一敛,说“我也嘱咐里拉了,还给她买了几瓶,回头你俩一起吃。自觉点儿。”
“这都是迈凯纳斯那个岁数的人吃的东西,我用不上。里拉就更不用了,她比我还小几岁呢。”白马兰靠着椅背向天誓,“我保证,等你来中土的时候,我还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
图坦臣看了她一阵,叹息着伸出手,用指尖轻抚她的颈项,在咽喉处流连着,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白马兰被他这目光盯得浑身毛,问道“干什么?你准备培养出我吃保健品的习惯,方便以后看我不顺眼了把我药死?”
“我真想给你脖子上安个抽屉,连着食道,每天早上给屉子拉开,该吃什么保健品往里一搁,抽屉一关就咽下去了。那多方便,省得你废话一大堆。”图坦臣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补充道“药死你也方便。”
他说得真情实感,白马兰觉得他是真想在自己颈子上开个口儿,不免笑起来。图坦臣要求她吃保健品的初衷很单纯,就是关心她,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死时干脆利落地死,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她倒也不是抵触保养,就只是嫌麻烦,毕竟吃这玩意儿得定时定点。
“哦,我猜猜。你很爱我吗?”白马兰攥住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光滑的甲面,厚实、强韧、富有光泽,是淡淡的粉红色,很健康。他因此不爱做美甲,怕伤害指甲。
又开始了,看着仿佛是要煽情,接下来指不定说出多下流的话呢。图坦臣勉为其难地搭理她,闭了闭眼表示肯定。
“爱是没有标准、没有规矩、没有形状的东西。只是恰好你的爱符合世俗对它的印象,美好、温柔、循规蹈矩。可事实上,我们都知道,爱并不在所有时刻都与道德相关。”
白马兰拨弄着他手腕上的细链,垂下眼帘,轻声道“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图坦臣,我了解权力的运作,所以我了解你的想法。你试图让我认为,你同意被我掌控,接受我的安排,是不是?你觉得这样,我和你都能得到满足,都能获得尊严感。我可以占据情感关系中的主导权,而你可以将被迫妥协扭转成自我意志的终极证明。你试图让自己相信,正因为你同意被我掌控,所以你也能够把握这情感,你忍让的程度,就是爱我的程度。是不是?”
这样做也不行吗?那她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图坦臣再次感到困惑,他甚至觉得这困惑的状态是无法得到缓解的。他终于知道高敏感、高需求的伊顿究竟像谁了。
“埃斯特,我觉得…”图坦臣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坦言道“我觉得你输了。尽管我不认为我们之间非要争个高低,斗个输赢,但这似乎是唯一一种能让你理解的表达方式,所以我才会这么说:你输了。”
她对尊严有强烈的需求,所以她从不主动追求、认真沟通,她从不表达自己的欲望,她不希望被选择或被拒绝,也不希望被认可或被否定,那会激起她内心的屈辱感,让她想起被生母抛弃的经历。但事实上,自我的尊严和‘永远被坚定地选择’的渴望一直在拉扯着她。图坦臣知道,正因为她不会走向自己,所以自己必须走向她,否则她们的情感将无法维系下去。她固执且善忍,真的可以和这世界上任意一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哪怕她对那人怀有高烈度的情感与依恋。
所以她喜欢梅垣。在情感方面,梅垣和她很像,有点儿阴暗,有点儿扭曲。梅垣会红着眼睛对她怒目而视,哭着说‘我恨你,白马兰,我恨不得你死在外面。你死了,我绝不为你掉一滴眼泪’,但即便说出这样的话,梅垣还是会心怀鬼胎地缠着她,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幽微的情感,在面对她的冷言冷语时感到被爱,却在拥抱和亲吻的间隙中满腔忌忮。梅垣对她的贪爱与渴求是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她就喜欢这样。她喜欢梅垣和她纠缠不清,喜欢梅垣爱她爱到痛苦甚至怨恨,她不在乎这样的情感关系是否会给梅垣带来长久、无形且不可摧灭的负面影响,她只要自己享受就够了。
“你是个非常冷硬,非常自私的女人,面对情夫时,你从来都不会在‘爱’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这问题对你而言本身就无足轻重,你只需要得到他们就好,不管他们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只要让你满意就好。”指尖触及她的下颌,她没有动,图坦臣于是将手指缓慢地贴了上去,随后是指腹、掌心。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问我是否爱你,让我非常惊讶。之前我觉得是我的答案让你不满意,但这一次,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埃斯特,你能这样问我,说明你爱我,你仍然爱我。你按耐不住,所以你先开了口,你愿意跟我和好。在你的衡量标准里,率先低头是不是意味着你输了?”
“不是。”白马兰一歪脑袋“妈妈爸爸你侬我侬,温暖的家庭氛围对伊顿有好处。这只能说明我更成熟。”
每当她被人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又无法反驳时,她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图坦臣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道“我以为你在所有事情上都要争输赢。是我想错了。”
“当年的事情一直让我很别扭。我是喜欢你,我爱你,我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管做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做。我妈妈主动向你提出婚姻的请求,也是我同意的。我不能说想被拒绝,只是你接受得太快,那一瞬间我觉得你们并没有真正地把我当成家人,所以我生气了。”白马兰沉吟一阵,开口道“但是现在,我原谅你了。”
她能这么说,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她居然承认自己生气了,还承认自己在闹别扭。错过这个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可能弥补,图坦臣赶忙问“既然你原谅我了,那我们是不是能重新来过?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我是不是应该矜持一点,我要装装样子吗?如果当时我晚点儿答应,就不会害你别扭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嘛。”
新买的衣服第二天就要穿,爱吃的菜肴总是最先吃掉,答应明天和他约会的话,那他一整晚都会在家里开心得蹦蹦跳跳。图坦臣压根儿就不可能学会忍耐,白马兰对此非常清楚,他家境优渥,健康坦然,用爱去争取爱的人。如果是往常,她或许会直接起身离开,留图坦臣独自在餐厅中忐忑不安地望着她的背影,踟蹰着、懊丧着,不想离开她太远,又不敢轻易上前,希望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你这是在作践我’,却也不愿意他反抗地太激烈、太难以招架。而最近一段时间,她的心境似乎生了变化,白马兰垂眸注视着光洁的杯壁,那里模模糊糊地映出图坦臣的影子。
“我可以抱你吗?你抱我也行。”图坦臣眼中闪烁的喜悦几乎可以伤人,他不等答复地贴上来,垂着头在她颈间蹭——就是他说想要开个口子安抽屉的位置,紧贴着她跳动的颈动脉。她觉得图坦臣的触碰很软,很轻,是种被尊重与仰赖剥夺了欲念的、几乎圣洁的朝拜,她们相贴时,图坦臣的头被压出蓬松的弧度,悬浮在颅骨中的那颗易于为美所惑、为爱所感的大脑,距离她的心脏不过一拳之遥,仿佛要变成从她胸腔里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所以我的感觉没有错。”图坦臣仰起脸,问她“之前我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似乎你的生活中不再需要我了,但你还是会跟我说话,会温和地对待我,会挤出时间来,悠闲地度过亲子时光。其实你心里一直在别扭,是不是?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白马兰难得没有嘴硬,倒让图坦臣有些措手不及。他怔怔地望着白马兰的脸容,听见她说“我既不属于高山半岛,也不属于中土。我别扭,也只是因为我自己的事儿,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好吧。不过我还是希望跟我有关,那样的话,好歹我还能为你分担一点。”图坦臣道“以前你没得选,但是现在,你可以选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属,也可以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伊顿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