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去哪了?是去淮北了么?”
她扯住哥哥的衣袖,将自己额上缠绕的白绫撩起,昂着头问。
白绫浮动的皇宫上空没有飘起橘香,飘散着一种…令人不易察觉却又异常浓郁的血腥味。
那一年,她六岁,到了抬眸看杀戮的年龄。
当晶莹的橘瓣轻轻的躺在琉璃碗中时,宫女们将收集起来的橘皮晒干放到荷包里时,整个皇宫再次充盈起橘子的清香。就连在大殿熏香袅袅回旋起的烟中,也荡漾开了橘子的香甜。
她捧着橘子,腰上别着宫女为她戴上的荷包,来到阴森的牢房,一路走来,她散发着橘香。
她将头上的簪子满脸殷勤的递给监狱的看守,之后就被带进阴暗的大牢深处。她将怀中的橘子紧抱,用橘子捂住砰砰乱跳的心,尽量不去看那些面目狰狞的囚犯……
“皇兄,给。”
她湿润了眼眶,将橘子递给自己的哥哥。隔着一道冰冷的铁门,她看到哥哥消瘦苍白的面容,看到他的手被枷锁勒红。
他接过橘子,苦笑着。
“快回去吧,我没事。”
她迟疑的点点头,将腰间的荷包轻放到地上。
“宫女妹妹说,橘皮可以驱蚊…皇兄你要好好的,我乖乖等你回来…”
转身回眸,看向阴森森的大牢走廊,泪水顺着黑暗流下。
那一年,她十岁,到了开始该开始靠自己活下去的年龄。
她怀中的橘子滚落一地,她俯身急促的捡起,一路小跑…
“皇妹,给你。”
气喘吁吁的她追到城门,看华丽盛大的送行队伍荡漾在一条寂寞的路上。
马车上走下的女子身着红色的嫁衣,眉间的朱砂倾世妖艳,她俯身,接过她怀中已经被捂热了的橘子,泪水不住流下,散落在淮南这片故土上。
“皇妹,你是要去淮北吗?那里远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昂起头,踮起脚问自己即将要出嫁离开故国的妹妹。
“淮北离这里很远很远…在这条路的另一端。”
路很远,蔓延到寂寞的尽头,甚至是生死的边缘。
“皇妹回不来了……”
她在妹妹沙哑的嗓音中瞥向远方,那条路曲曲折折的仿佛要蔓延到苍穹的尽头,总也望不到尽头。
“那你多带一点橘子吧!皇兄说过,淮北的橘子叫枳,是苦的…”
她将怀中偷偷留下的几个,要去送给哥哥的橘子也一并拿出,塞到皇妹的手上。最后她呆在原地,看皇妹离去,面孔严肃,却略带惆怅……
在那个被橘香掠过的黄昏,她知道了淮南与淮北的距离。那距离很长,皇妹称它为一生…
看送行的队伍逐渐消失在天际,她紧握了拳头离去。
再次来到阴暗的大牢内,今天的守卫破天荒地的没有拦她,任由她走入。
她满腹狐疑,直到再次看到自己的哥哥,才恍然大悟……
哥哥的脸庞依旧带着几分傲气,他静静的依靠在冰冷的墙上,安详的闭着眼睛。
她愣了许久,才走过去,触碰到哥哥冰冷的手时,她没有哭。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酒杯,她快速收起目光,不去看不去想…
但她知道,那是刚登基皇上赐给哥哥的酒。
“皇兄,按你嘱托我送把皇妹送到了城门外…”她轻轻握住哥哥冰冷的手,将那双曾经抱着自己,牵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
“皇兄,今年的橘子又是大丰收!”她为哥哥拂去额间紧锁的眉头,哽咽。
“皇兄…皇位我们不要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千秋功名,一世葬你,玲珑社稷,可笑却无君王命。
那一年,她十三岁,本是豆蔻年华年华,却提早到了该接受生离死别的年龄。
又是一年橘红花谢,这一年她却没有捧着橘子,她只是坐在落满枯叶的池塘旁,看自己被的倒影最终被枯叶覆盖。
又是一年橘红,却只剩她一人了。
“喂,你吃橘子么?”她一惊,回眸,看到一同她一般大的男孩怀中抱满了香四溢的果实,嘴里塞满了橘子含糊不清的问她。
“你们淮南的橘子可真甜……”他笑着,笑容同他的眼眸一般清澈明亮,他抬手想擦去嘴角旁残留的果肉,却不小心将怀中的橘子散落一地。
几颗橘子滚落水中,声音清脆,仿佛砸到了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最后变成一颗深沉的种子,在人的心中扎下根,然后肆意的成长……
再后来,幽墨也与她彻底诀别。
惊醒,却也只是一段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