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到过军旅出身、体魄极健、意志顽强的辽国老间细,能撑过两炷香,但至多三五日,非疯即傻。
宋嗣良虽然也习过武,不过武功已废,天天声色犬马,估计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初次绝不能过半炷香,她会在旁细察其反应。
每次施刑之后,再对他进行巧妙的矫治做一些编织之类的活儿,背点诗词文章,表现好的话,可以晚两刻钟再次审问——再次施刑。
否则,若任其胡来,以这厮一贯的做派,平婚这五日,必会将陈府搅得天翻地覆,还会伤到薇儿的身子。
“对他的这一套惩罚,总须得有一个由头。”
接着李晋霄讲了他对付宋三郎的“釜底抽薪之计”,老地主一听便大为叹服,又把夏管事叫了进来“府内地牢,一会儿派人清扫一下。把宋嗣良弄来的瓜瓞垫也送下去。”
李晋霄补充道,“另备纸烛笔墨,对了,还要再多备些熏香,否则屎尿污秽,气味难当。”
老地主又问夏管事“你有什么办法能将这宋三郎引到地牢?”
夏管事偏着头想了一下“听说他在以前曾将十几名女子囚于祠堂之中,日日凌辱,我便说老爷知道他喜好,离大婚还有五日,怕他冷清,给他寻了几个女子。”
老地主点点头“还算你有歪才,这几日我便不揍你了。晋霄救了你了,你得跟他道声谢。”
夏管事吸了一下鼻子“可小人真不会说话,早上实心实意地恭喜过李公子,反莫名遭他下毒手暗算,老奴这把年纪,就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了!”
李晋霄闻言心里不悦。这夏管事不止一张嘴便不饶人,模样也难让人生出什么好感。
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一身赭色绸袍被臃肿的肚腩绷得紧。
他生着一对三角眼,那眼皮却最是耐人寻味——时而沉沉耷拉着,将眼神掩去大半,只从缝隙里漏出点世故的浑浊;时而又忽地挑起半边,露出底下精明的锐光;大多时候则是懒懒地半阖着,连带着整个人的神态都透出一股散漫的怠惰。
眼皮这么一掀一阖之间,脸上松垮的皮肉仿佛也跟着活络起来,连带那软塌的鼻子、习惯性撇着的嘴角,都成了这幅神情的注脚。
这般模样,竟也能采下十娘那朵带刺的娇花?岳父还以为心腹……
夏管事揉着肩膀,一脸勉强地跟李晋霄道了个谢,还带出一堆废话“别动不动就难为下人,您这暴脾气,知道的说是耍主子威风,不知道的,还当是城隍庙里逃出来的急脚鬼,赶着去投胎呢!”
李晋霄正因为上午的灵异联想而心里不得劲,便给这油盐不浸的老货一个不算轻的爆栗“十二属相怕是都得为你单开一栏——驴。”
“老爷!您这女婿可太不讲武德了!”夏管事被弹得眼冒金星,又惊又恼,捂着额头直抽凉气。
见老地主眼皮都不抬,他只好悻悻然朝李晋霄脚边啐了一口,活像个受气撒泼的妇道人家。
老地主把这几天要修理宋三郎的事简略地告诉夏管事,又问他如何安抚好宋三郎的亲随。
“把宋三郎弄昏一次,到时我把他亲随领下去,让十二娘做个刚刚和他交媾后的样子,后面几天我都会安排妥当,不会让他们觉得不对头。”
“此事就怕反噬,要是矫治不成功,他将来必会对知情者疯狂报复,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李晋霄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夏管事,“老夏,你皮糙肉厚不用怕他,他既是你引下来的,便送佛送到西。这几日的饭食,有劳你亲自送去地牢。”
夏管事似乎被吓到了,“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我这是把小人祖宗给开罪了啊!李公子,李大爷,我再不敢胡吣了!您和十二娘办完事抬脚便走了,可宋三郎他会记得我这张脸啊!他是真能要了小人性命的!”
说到动情之处,一把抱住李晋霄的腿,涕泪横流,还扯着他的裤角擤了一大串鼻涕,出很大的动静,把李晋霄给恶心得一脚踢开了他。
老地主见状,终于出声喝止“够了!”他目光在夏管事与李晋霄之间打量几个来回,忽而笑了笑“老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实在受够你了。今日起,我把你的卖身契转给我女婿,往后你就好好跟着他吧。”
夏管事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褪去,眼皮一掀,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笑意“我自是没问题。只不过——得加钱。李公子是真大户,薪俸,怕得再添一倍。”
“老夏这嘴是腌臜了些,但有些小伎俩却是你将来用得着的。”老地主语气中似有深意。
李晋霄倒也无所谓,面无表情地向夏管事微微颔,心里想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夏管事耷拉着嘴角,毫不示弱地也向他重重颔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的心上人!
之后,又把凝彤和郑瑜轩也叫了进来,将诸般细节一一敲定,众人皆赞叹这个釜底抽薪之计甚妙。
夏管事也难得说了句好话“主人还是有三分见识的。”
说话间看向老地主,两人目光一触,彼此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待众人散去,房中只剩翁婿二人,老地主才缓声向李晋霄说起平婚燕尔的安排。
贾县尊想和多亲近亲近,他在城西有处清净宅子,可以充作薇儿和宋三郎的洞房,那里庭院深窈,花木也齐整,平日少有人扰。
平婚燕尔和新婚嘉禧两个喜礼都不再请什么人了,免得那祸害生出什么是非……宅里一应布置、伺候的人手,都会安排妥当。
时近黄昏,暮色渐沉。
老地主缓缓起身,踱了两步,又提起夏管事“贤婿,你可知我为何给这老货一个月5银铢这么高的工钱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贱民,……”
夏管事本名夏生远,曾化名“夏不弃”。
本是一个贱民,十九年前,杀害一名平民,盗用其身份,修习了多个祝由术。
后来东窗事,若不是老地主花钱为他打点疏通,坟头草都一人多高了。
在新宋,贱民谋杀平民已属骇人听闻,而他并非出于自卫,纯为谋取私利下手,足见其心性之狠厉。
此人胆大妄为,好色贪欢,凡事爱逞强斗狠,沉迷口腹之欲,性情浮夸,爱出风头、好显摆……可偏偏在这一身臭毛病之下,却藏着一份不同寻常的机谋与洞见。
当年老地主初涉云青铜生意,正是夏管事献上一策建议岳父将《考工记》与同行共享。
此举一来可使业内团结协作,避免彼此恶性竞争;二来,借由掌握青霜引的供应,他实际上同时扮演了“掘金人”与“卖铲者”的双重角色——让所有矿主都离不开他的提炼工艺,从而始终握紧产业链最关键的一环。
他是一个相当厉害的祝由师,精通一项祝由术,是他岳父最为看重的“慑心禁恶咒”,可以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人心中的恶意企图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