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锦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天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那一天之后,慕容钺没有再出现过。藤萝那边倒是传出来了消息,说是九殿下不小心掐死了两个生前欺负宫女和老人的下人。这种正义之举,他听闻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命人一并替九皇子掩盖了痕迹。
少年那日的眉眼时不时地浮现而出。他从自己院子中路过,瞧见那些被宋诏挖走的红梅枝,想起少年单薄的身影,不自觉地在院中走来走去。路过知章殿时,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
知章殿中,赵太傅正在讲课。
“何为庶民。庶民便是会为了三五银两争来抢去、为了些许利益而算计他人,是横梁上的装饰之物。他们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命如草芥。你们生在富贵之家,有幸能够沾染一二君子品性。若是诸位生在贫民之处,同样难守好生品德。你们的使命便是珍惜自己原本拥有的身外之物,不以此骄奢逸淫,并努力地去改变庶民的命运。”
他透过窗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影。一放课,慕容钺和萧慎越岚心走在一起,三个小孩也瞧见了他。慕容钺这次并没有朝他走过来。
仿佛那日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容钺瞧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脖颈处,略微停顿收回目光,对他恭敬有礼道:“见过陆大人。”
萧慎和越岚心一并向他行礼,“见过陆大人。”
“今日路过此地,顺路来瞧瞧。”陆雪锦随意地想了个理由,讲出来之后意识到似乎和前几天过来说的一样。
“九殿下用过膳了吗。现在是要回去?”他关心少年道。
慕容钺还没有出声,萧慎开口道,“我们不回去。今日我们要出宫去酒楼里吃。”
越岚心闻言补充道:“陆大人放心便是。此事我们已经征得了宋大人同意。宋大人会派侍卫跟着我们。到时我们玩完会把九殿下好好地送回来。”
这两个人抢先讲话的模样,似乎生怕他责怪九殿下。他倒是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慕容钺和两个小孩相处的不错。
陆雪锦:“要去宫外?你们准备去哪里玩。”
“今日有诗会,”慕容钺,“我们准备去听听。顺便看看灯会。”
“没错,”越岚心,“还有焰火。听闻近来圣上心情很好,免了京城中的禁放令。我们趁这几日出去转转,不可错过放焰火的时机。”
萧慎在一旁问道:“陆大人是来找九殿下的吗?”
“是,”陆雪锦应声,“九殿下认生,原本我还担心殿下在知章殿里没有朋友。如今看来越小姐与萧小将军没少照顾殿下。”
他这番话引得慕容钺看向他。他与少年对视,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小小年纪便学会掩藏情绪,他略微顿住,开口道:“只是你们三人一起出宫,我还是担心。我与几位一同前去如何?正好我也想看看焰火。”
“好啊!”萧慎立刻同意了,随之咳嗽两声,“陆大人能够随行,自然是极好的。我小时候经常看您写的诗,现在好些还留着在我书房里。我那时候不能出门,零用钱给了哥一大半,他才同意帮我捎回来陆大人的诗册。”
越岚心矜持一些,打听道:“陆大人近来可有和卫小姐见面。我上回去宴上未曾瞧见卫小姐。京城中的女子我最喜欢卫小姐。”
少年少女围绕在他身侧叽叽喳喳,他一一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我已经许多年未曾写诗了。写的多是些无病呻吟之词,小将军谬赞。”陆雪锦,“卫宁……我也许久未曾和她见过。听闻她近来总是去女眷多的宴上。越小姐若是想见她,下回我若是与她碰面,和她说说此事。”
萧慎:“怎么能说是无病呻吟之词。若是无病呻吟,我受到许多启发,才不是无病呻吟之词。”
越岚心赞成地点点头,说,“我也最喜欢陆大人的文章。若是陆大人能帮我传达再好不过。小女子这厢谢过陆大人了。”
慕容钺未曾发表意见。萧慎和越岚心却没有忽视人,和他讲完之后立刻去问慕容钺的意见。
“九殿下,让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怎么样?”萧慎问道,越岚心也紧张地看过来。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行人举止,显然九殿下更占话语权。原先他和萧绮的弟弟,越家独女没有交集,听闻过两人的性格。出生名门富有主见,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如今未曾与众人一般冷落九殿下。他不觉得两人品性如何,倒觉得九殿下值得人如此。
被问起,慕容钺道:“我没有意见。陆大人想来就来。”
说着,慕容钺停顿了一下,关心他道:“只是京城晚上行人众多,兴许会冲撞陆大人。”
“你担心这个?”萧慎凑过去小声道:“喂。他和我哥一起在军营待过。别看看起来文绉绉的,实际上打翻十几个侍卫没什么问题。我哥都害怕他。”
慕容钺询问道:“当真?”
萧慎:“自然,我哥绝不会骗我。”
“无妨,”陆雪锦听见了两个小孩的低声议论,对他们道,“此事我才更担心,行人众多,两位不要和侍卫走散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小孩领着他弯弯绕绕,没有从正门走,而是去了宫中南门。南门处停着一辆马车,待上车之后,萧慎坐在他身侧,慕容钺在他对面,越岚心在萧慎对面。
他注意到慕容钺很少说话。少年坐在他对面,上车之后看向窗外,几乎不与他对视,他瞧着少年侧脸,少年若有所觉地扭过来,看他一眼之后很快收回目光。
在他和萧慎越岚心讲话时,他又隐隐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那视线暗沉阴湿,像是浸湿的玉器接触到皮肤,沁出阴凉之意。
陆雪锦问道:“此事你们和宋大人商量过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起,按照宋诏的性子,他并不认为宋诏会随意放慕容钺出宫。
“自然是宋大人亲口应允的,”萧慎,“都是越小姐的功劳。越小姐每回一提要求,宋大人立刻便同意了。兴许不日宋诏大人要前去秉梁王府提亲……若是你成亲了,还能不能跟我出去玩?”
“不要听他胡说,此事我和父亲商议过。我爹知会过宋诏,此事宋诏才会同意,”越岚心解释道,又没好气地对萧慎道,“我和宋大人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你不要玷污我的名声行不行。还有……若是我成亲了,自然不会和你见面了,你想都不要想。”
萧慎不高兴道:“谁说成亲了就不能见面了?你成亲了就算你夫君不允许,你可以偷偷来和我见面。”
“我们可以私会。”
陆雪锦察觉到指尖一热,“私会”二字落下,慕容钺碰到了他手指,灼热的触感传来,通过指缝肌肤传递至他脉搏深处。他看过去,慕容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身旁少男少女仿佛在谈论自己的事,听者却意有所指。
“自然不行,”越岚心好整以暇地说,“成亲之后妻子出门需要得到丈夫的允许。”
指侧被缠绕,慕容钺将他的指尖攥在掌心,修长的指骨被短暂地困住,触碰到的地方粘连少年掌心湿热的汗,热意刺入他皮肤深处。原本他心境清冷镇静,受此热意影响,分寸乱了些许。
慕容钺神情未变,玩弄着他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接触新鲜的玩具,每一寸都仔细地摸过,令他掌侧肌肤沾染湿热。
“长佑哥。”慕容钺抬眼,似是随意地询问。
“……今日出来得到允许了吗?”
灼热的温度似要烫伤他,少年很快松开了他,仿佛那份热意是错觉。他指尖残留着温度,不等他回答,少年看向窗外不看他。他掌间脱离热意,反倒感到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