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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第15页)

提及此,陆雪锦注意到慕容钺看向他,少年眼底翻涌出一片纯真的墨色,他想起自己方才答应的话。

他于是开口道:“殿下。到时跟着仪仗队随行,和我一起出宫。”

“朕特意选了你,”薛熠微笑道,“由你来做朕与长佑成婚的见证人。”

空气安静下来,慕容钺面上神情未显,随之俯身应声,“儿臣知晓了,到时儿臣一定盛装出席。”

“长佑不知,九皇子心性坚定,令人钦佩。前些日子宋诏查出来了命案之凶,是原先在九皇子宫中侍奉的下人。九皇子和宋诏一起前去办案,他瞧着人在狱中被处死,神情分毫不变。我们像他这么大的年纪,第一次见到死人尚且回府吐了半天。”

慕容钺听着,回道:“罪不容诛之人,不必儿臣怜悯。”

“好。甚好。”薛熠笑起来,眼底却不见笑意,对慕容钺道,“长佑喜欢你,今日你帮朕说说好话,朕命人重新缝制了婚服。你替朕为他穿上,朕瞧瞧合不合身。”

下人随之呈上来婚服,红色的锦衫,上面的飞鹤修补了一番,瞧着龙纹交织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展翅的鸟雀缠绕窒息而死。

陆雪锦眼见着慕容钺要跪下恳求他,他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不忍对方背脊弯曲。

“你想让我试衣裳直说便是,何必为难小孩。”陆雪锦说道。

薛熠在他殿中,少年像是被抽去了心神的娃娃,只听薛熠言语,既无情绪也无生机。

“陆大人,无妨,我来帮您。”慕容钺开口道。

少年主动地走到托盘前,拿起了那一身喜服,朝着他们二人笑了一下,笑起时面上有了几分生机。

“这喜服看起来很合适陆大人。雪鹤化飞天,玉锦披作绣……颜色与陆大人十分相衬。”

薛熠:“他少时喜欢艳色,可惜你未曾瞧见那般模样,与如今完全不同。”

陆雪锦并不拘谨,今日薛熠非要他试这身衣裳不可,他便顺其意。他将外袍脱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艳色过于惹眼,我年纪大了,不似年少时那般意气,心境变了许多。”陆雪锦说着,将外袍放在屏风上。

他没有让慕容钺帮忙,自己换上了那一身红色衣袍。侧目而视时瞧见镜中人,原先清致的面庞被红色衬得更加雪白,眼珠褐而泛乌,唇色鲜艳,像是方从画里走出来,沾染了凡世之欲。

脖颈处的鹤纹扇金飞出,他抬起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无波无澜,倒是留意到身侧少年直生生地盯着他看。

“衣裳正好,之后不必劳烦匠人改动。”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身侧腰带落入薛熠掌心,薛熠抚摸着上面的金丝纹路,凑近用鼻尖碰了一下。

“你穿着十分合适,朕瞧着,倒不忍成亲那日你在人前露面。”

陆雪锦察觉出几分微妙,薛熠掌间用力,他腰际随之收紧,那一截细弱的缎带在薛熠掌间,重叠成为一道无形的锁链。

“圣上若是喜欢,自己换上便是。”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稍稍侧目,注意到薛熠仍然盯着他看,那张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病弱的红晕,掌间因为使力而颤抖。

他撞上薛熠眼底,一片死气之中翻出成片的艳色,那抹艳色似要将他吞噬般,化成成片墨色焰火,令他莫名感到不妙。

“……薛熠?”陆雪锦反应过来,他立刻抓住了薛熠的手腕,薛熠犯病时才有这样的前兆。他抓住人的手腕,薛熠随之咳嗽起来,病弱的红晕枯萎成团,握住他的手指不愿松开。

“朕没事,”薛熠胸腔上下起伏,瞧着他道,“只是有些高兴,这才犯了病。”

“方才瞧着你的神情,似先前……父亲还没有去世那般,我便出了神。若是你出宫便能心情好些,日后我改芳泽宫的门禁,长佑随时都能出去。只是你出宫……我仍然不大放心,还是需让侍卫跟着。”

陆雪锦在薛熠眼中瞧见了自己肩侧的鹤纹,先前父亲为他们买过艳丽的衣裳。衣裳原本是为薛熠买的,父亲觉得薛熠总是死气沉沉,他瞧见了便试穿上,之后拉着薛熠去找父亲,那一日他们还一起前往了书院,心情如艳色一般欢愉。

他近日鲜少回忆起旧事,那些记忆被他丢进角落里;薛熠时不时地将其拽出来,令他思绪陷入纷乱之中。他眉头稍稍皱起,任薛熠抓着他,指骨被掌中冰凉沁湿。

镜中薛熠伏低抓着他的手腕,他们二人气质相融,他低头瞧着人,不知此画面落入身侧少年眼中。慕容钺的心神一并随着飞走了。

陆雪锦唇畔抿起,现在已不是前朝,不必担心他单独出门。他已经分不清薛熠是担忧他还是监视他,两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你注意身体。病证无人可替代,若是犯起来,还是自己受罪。”他说道。

“那你可还生朕的气?”薛熠询问道,额头碰到他手掌,在他指尖处亲了一下。亲过之后,薛熠眼中含温色,分毫不介意有人在身旁,只当是自己犯了错恳求他的原谅。

陆雪锦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他眼角扫到身侧的少年。慕容钺气息收敛,在殿中不存在一般,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一切。

“没有事情值得动气,”陆雪锦指尖绷紧,他眼角倒映着少年的一双黑靴。靴子是他命藤萝送去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又缓缓地展开,攥成拳头在靴子旁倒映出阴影。

“我们下盘棋如何?让九殿下回去吧。”他说道。

他最终妥协让了一步,不知为何,不想让慕容钺再待在殿中,总觉得少年在殿中拘谨难捱。见他妥协,薛熠却瞧不出来高兴,反倒是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笑意。

“长佑都开口了……他在你面前倒是安静了许多,不似在朕面前总是逞口舌之快。”

薛熠瞧着慕容钺道:“回去吧。下回若是带同窗去你那处,和侍卫说一声便是。听闻你总捡拾别人扔的破旧之物回去……传出去以为是朕苛待你。”

慕容钺扇形眼皮睁开,墨黑的眼珠倒映着薛熠的身影,殿前的身影像是一道幽影压下来,遮掩他全部的身形,显得他无比渺小。他的情绪与整座宫殿相融,渗进缝隙深处,整座宫殿一并蒙上郁色。

“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背脊往下弯曲时,似有千斤重量,靴子沿着地砖缝隙退后,消失在门框处。

“……”陆雪锦看了好一会少年的背影,一瞬不眨地瞧着。人走之后,他的心思一并追去,芳泽殿内瞬间索然无味。

“长佑,下棋要怎么下?”薛熠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的腰带仍然被抓着,薛熠一拽,他整个人不由得转过来。薛熠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苍白的脸上由烛光一照,病弱之气更加浓郁,似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能让薛熠气息消散。

未等他开口,薛熠说:“按照先前的规则如何。若是朕输了,朕收回命令,九皇子不必随行,朕让他待在宫里。”

“若是长佑输了……长佑今日便留下来,不要去找他。”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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