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锦已经瞧不出来这是薛熠,倒像是死人钻进了薛熠的皮囊,令薛熠焕发出一层回光返照般的生机。他瞧着人,视线看向别处,声音放缓了些许。
“兄长昏迷了好些日子。这次病症如此严重……兄长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他话音方落,薛熠咳嗽起来,一咳嗽,整个人随之颤动,乌黑的眼珠与苍白的皮肤相融,唇畔的鲜血顺着掌缝欲往下滴。床榻上的男人像是开在富贵之地的一丛凋零牡丹,水墨色黑白灰晕,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之中没有色彩。
陆雪锦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他只是盯着薛熠看的时间过久,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眼中不忍的神色。那神色反倒被薛熠瞧见,薛熠笑了起来。
“无妨。原先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瞧瞧朕,这回是遭了报应。长佑,你能不能离近一点,让朕好好瞧瞧。”
陆雪锦走近,离得近了,闻到一阵药物浸出的苦味。那苦味已经将薛熠整个人渗透,令薛熠散发出苦香。他瞧见薛熠苍白修长的手指,沾血的手指随即碰上他。
“朕晕过去之后,去了过去好些地方。然后做了一个梦……梦到长佑如今正在别处和人欢好。朕远远地瞧着,想着如何也要醒过来。朕就算是变成恶鬼,也一定得爬回来。”薛熠眉眼处翻出栩栩如生的生机来,墨色翻涌而出,细长眉眼弯起。
“我们方成亲,我这病弱之躯难以承受这喜悦之情。你近来如何?朕生病的这段时间……长佑都在做什么?”薛熠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指,掌侧沾上了薛熠的血。他想了想,回复道:“我最近在宫外。”
“那你来看朕,可是来知会一声?你若是喜欢宫外,住在宫外便是……朕若是想你了,你便回来一趟。如何?”
薛熠似是根本不在意此事,拉着他引他在床榻边坐下来。墨色的发丝垂落,锦绣的被褥上,方换的被褥,好几处又沾染了薛熠的血。
陆雪锦:“我听闻兄长醒了,前来看看。另外有事和兄长商量。待我在京城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打算去一趟连城。”
“连城?哪里受苦,长佑便要往那处去。”薛熠刚醒来,人却一点也不好糊弄。
“此事需从长计议。朕倒不是不放心长佑过去,只是我陷入噩梦之中恐慌未散。梦里……总觉得我亲手宰了的那条鱼死而复生,围绕着长佑游来游去。他若是碰一下长佑,朕的心可要碎了。”
薛熠嗓音低叹,细长的眉眼凑近逼视着他,似要从他的神色之中窥见些许变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碰到他耳侧,轻轻地在他耳垂处碰了一下。
殿中空气骤然安静,陆雪锦面上神情未变,他掌侧稍稍攥紧,掌间粘腻的鲜血似要顺着他身体缝隙钻进去。
“这般。我也不急,兄长的身体最重要。待兄长的身体好些,我们再聊这些。兄长刚醒来,倒是我给兄长寻了许多烦恼。”他说道。
“怎么会?”身侧薛熠朝他靠近,似乎又要变成鬼一样缠绕在他身侧,苦涩的气息掠过,他肩侧随之一沉,薛熠凑近他脖颈处,他皮肤随之传来冰凉的触感。
“长佑过来,朕已经十分欢喜,”薛熠嗓间透出几分惊讶,“不过……你如今是在紧张吗。瞧瞧,脖子上都出了一层汗。可是有事瞒着朕?”
薛熠拇指碰到他发丝之间,他方要开口,手腕被薛熠攥住,力道重得似要将他捏碎。他抬眼间与薛熠对视,薛熠见他冒汗,病弱之面突然泛出一层潮红,眉眼湿淋淋地翻起,像是淬了一层绵密的毒液。
那双眼玄若黑天,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随即在幽深之中转化为病态之色,薛熠凑近,将他脖颈处的汗舔了去,眸中神情似要将他全身舔遍。
“……”他立刻要起身,却又被薛熠拽住,薛熠抓着他的手指,叹口气道,“长佑。陪朕坐一会。”
说着又低低地咳嗽起来,薛熠轻轻地拍拍他,对他道:“你如今出了宫,朕却出不了金銮殿。就陪朕坐这一会,如何?”
陆雪锦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醒来之后更加捉摸不定,他扫见了搁置的棋盘,开口道:“我们下一盘棋,如何。按照兄长先前说的规则,若是我赢了,兄长听我的好好休息。若是我输了,我今日便留在惜缘殿照顾兄长。”
前半段薛熠状似无意地听着,听到了他后面一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眉眼随之眯起来。
“这是长佑自己定的。这么有信心?”薛熠问道。
陆雪锦未曾言语,他让侍卫把搁置的棋盘移过来。棋盘放置在他们两人中央,他低眉沉思,认真地看着棋局。与人博弈,先要看对手是谁,棋局因人性情而喜好不同。
他已经输给薛熠两回。少时他与薛熠一同学东西,薛熠总是比他掌握的要快,学会之后立刻便丢弃了。后来凡是他们二人触及之物,他都能做的比薛熠更好。
“兄长天资过人,易物而物。”他说道。
这一盘棋从天亮下到天黑,他心思在棋局之上,未曾注意到外面的天色。蜡烛照亮棋盘,待他落下最后一子,输赢已定。
薛熠看着他没有开口。
“我赢了,”他放下了棋子,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对薛熠道,“既然天色已晚……我便留下来照顾兄长。”
他话音落下,贾太医和顾太医也进来了,为薛熠准备了温软的食物。薛熠却没有听清他的话,听清之后看向他,翻出的病色眉眼褪去沉色,只剩一片沉默的静色。
“长佑……这可是什么新的计谋?”
陆雪锦未曾言语,眉眼低落之处映出薛熠的手臂。那上面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红色的小点般的印记,像是疹子一样烙在薛熠身上。
“兄长吃完饭早些休息,不必想我用了什么新的计谋。只当我是为了抓获犯人而亲力亲为。”陆雪锦开口道。
他命宫人在薛熠床榻边铺了一张小床。外面的满月浮现时,想起父亲母亲还在时,他生病的时候,父母守在他的小床前。母亲去世时,他与父亲守在母亲床侧。后来薛熠来到了相府,体弱多病的小孩,他和父亲常常一起守着,搭一张小床便睡下来。
今日醒来,薛熠已是强撑着,吃完饭之后便睡了过去。他在床榻边守着,瞧着薛熠垂落的手臂,青紫一片痕迹。没一会贾太医与顾太医又过来,拿了好些的针过来,扎在薛熠身上扎出来成片黑色的幽血。
他在旁边看着床榻上的人,不似是人,像是一丛岌岌可危的水性植物。浮出水面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整个身体几乎要碎裂。如此,还是要出水,非去岸边不可。
临近清晨时,他写了一封陈谏信,将灯火商贩夫妇一案完整地陈述下来。只待薛熠批了,秋雄才便离斩首不远。
回到宫外的院子,紫烟和藤萝守在院外,两人眼下都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见他回来,藤萝算是看见了救星。
“公子……你走之后殿下没多久就醒过来了,非要去找你。奴婢们拦不住人,只能让侍卫把殿下打晕,他晕了之后又醒来,醒了便吵人。最后我和紫烟给他喂了些镇静的药。”
陆雪锦脚步稍顿,他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床上也没人。倒是窗边浮现出一道黑影,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人,怀里抱着布娃娃。听见动静,扇形眼睁开,瞧见他之后嗓间便发出了尖锐的尖叫声。
像是回到了那天雨天,雷雨击碎了梁上的飞云,闪电劈开了雨幕,雨水落在人身上似针一般扎人。
尖锐之声似要将少年的嗓门撕碎,从灵魂深处将痛意与晦涩之物悉数浮出。陆雪锦耳边嗡嗡作响,他走得近了,看出来人生气了,他走得越近,那声色越尖利,贯穿他的耳膜,像是无声的质问。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先帝曾问起他。何为君子。当时他回答。君子即为,不因物无声而轻视无声之物,不因人无智而轻薄无智之人。不因草木无声而轻视草木,不因沦落低迷境遇之人而轻薄对方。
“……殿下,可是在生气?”他询问道。
殿下,可是在生气?
阴阳之界,水镜之中浮现出青年的模样。慕容钺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散而出的难听声色,他如今已经和神智不清的疯病之人差不了多远。他静静地盯着湖面之中的青年瞧。
如此……可要丢弃他这疯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