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锦手腕处鲜血滴落,如此滴了一地,蜿蜒至西厢房的院子。他在路上碰到了几名下人,下人见到了他,脸色立即变了,匆匆地走开。
西院里种了大片的牡丹,意味着富贵牡丹之处,秋雄才占了最好的院子。秋雄才回到府上养伤,外面围里层层的侍卫。待他提剑前去,一众侍卫立即拦住了他。
“陆大人。你不能进去。”
他们未曾想到人会来到这里,纷纷对视一眼,陆雪锦没把侍卫言语放在心上,他茶褐色眼眸翻出温和的笑意,脖颈往前碰上侍卫掌中长剑。
“二位若是拦我,只需在此地动手便是,让我变成一具尸体。不然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取秋雄才的性命。”
陆雪锦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起来时犹如莲色生辉,言行之间温和坚定,眸中正义如烈日高悬,脖颈碰上长剑,骤然刺破皮肤划出几滴血。
那鲜血连同他身上沾染的血色,如流淌的金色河流匆匆而过,映照着明堂清色。
门前侍卫不敢动手,因了陆雪锦的神色缴械丢了掌中长剑。他们给陆雪锦让开了地方。朝中无人不知陆大人的名声,陆大人惩恶扬善,只斩罪大恶极之人。纵然今日因失职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们的良心令他们不敢伤及眼前青年分毫。
床榻上的秋雄才尚在安心养伤,他以无罪释放,今早被接回来,脑子里全都是如何报仇。悄无声息之间,他尚且不知仇人已经化作执法的无常前来索他的命。在朝中任职,因了权力交织,总有各种缘由让罪大恶极之人钻出律法。
陆雪锦掌中长剑点地,他人在阴影之处,鲜血滴落之处形成盛开的繁花。他面容如画一般,自是化成了执掌正义的司法鬼魅,所至之处,恶人自显忧惧。
那庭院之中的白色纸花、藏在横梁上的遗书,昭昭血迹摊陈的冤案。他仿佛之间瞧见了被分尸的两名幼童,与吊死在横梁上的夫妻,他们一起瞧着床榻上的男子,似要见证沉冤昭雪之刻。
秋雄才看见了人,肿胀的双眼立刻浮现出无尽恐惧,见鬼一般发出哀惨的叫声。只是为时已晚,那把长剑已经穿入他的喉咙。执掌长剑的青年面上沉静,临死时瞧他也不过瞧无声的草木一般。
“圣上到。”随着这么一声,薛熠与秋福泽一齐到了西厢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情此景。
雪色之中开出鲜红,鲜血沾染陆雪锦的脸侧与脖颈,分不清哪些是他人的血与自己的血。清尘面容镇定自如,犹如佛前莲花溅上一抹血色。青年瞧见他们,翻出眉眼,因今日经历气息微弱,看上去摇摇欲坠,神色却无比清明。
“我儿——我儿——”秋福泽眼珠顿时通红,发出凄厉声色。
薛熠瞧见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人受伤了。他瞧着陆雪锦手腕处,分明的血迹变得无比刺目,恨自己不能替其受之。
“……长佑,”薛熠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第43章第四十三章伶牙俐齿
窗外的金粉莲若隐若现,随着殿内流淌的血色轻轻飘动。
陆雪锦耳边声音消失了。他看见秋福泽抱着血泡里的人,神情激烈地指着他在说什么。他没能听清。他见薛熠走到他身前,低眉向秋福泽说了什么,他的手腕随之被轻轻握住。
那上面的鲜血隔着布料透出来,他迟缓地感受到失血过多的晕眩。
薛熠低声对他道:“辛苦长佑了……我们先回宫。”
现在不能回宫,殿下还在外面守着,他未曾告诉殿下。他眼前薛熠身影重重叠叠,变成了好几个,对方细长的眉眼之中,溢散而出的情绪,那份情绪思虑过重,像是千斤重的落叶压在人身上。
他晕过去之前瞧见了殿前人影,那一抹黑色在人群之中,少年隔着面具瞧他,双目难视,与他相距甚远。
……
“幸好圣上及时送来了……不然他这只手要废了。割出来的伤痕过深,臣在陆大人体内找到了残留具有迷惑性的线香。他吸入过多,这才导致神智不清。”贾太医道。
一边说着,贾太医仔细地查看了陆雪锦的伤口,额头冒出来冷汗,眉眼浮上一层担忧。
软塌上的青年面色苍白,鲜少见其脆弱的一面,如今人晕过去,像是离众人远去,变成了佛前的清濯莲花,低眉的神情惹人心绪难平。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在一旁询问道。
秋福泽这回专门挑了李桂倾,此事用意明显。他瞧着软塌上的青年沉睡的面庞,对方枯弱的手腕上映出一道血色疤痕。他倒是庆幸,在那殿中的是陆雪锦。唯有陆雪锦,此人宁可自毁也不会伤人半分。
“长佑已替朕做了决策。小的死了老的自然不可留……你前去办便是。”薛熠说道。
薛熠守在陆雪锦身边,烛台一晃而过,身侧有侍卫前来换水。他眼角扫到了一道身影,侍卫蒙面不示众,他在对方靠近时,不知为何总觉得不适。
那一团黑色的阴影像是变成了死去的鱼死而复生,如今围绕着金銮殿游来游去。他目光稍稍顿住,紧盯着眼前侍卫的动作。
侍卫只按照贾太医的吩咐换水,将那一盆血水端走,未曾看床榻之人一眼。
薛熠静静道:“贾太医,他是哪个宫里的?”
此言引得宋诏也看过来,侍卫动作未曾停顿,收拾完水就下去了。
贾太医沉浸在悲伤里,头一回见陆雪锦受伤,在软塌边叹息,未曾瞧见侍卫,随意回答道:“是我们太医院里的人。圣上。陆大人近来手腕都不可提重物,也不能写字,您要好好看着才是。这手可千万不能有事……状元郎怎么能手腕受伤。”
这话提了好几回,落在宋诏耳边,宋诏盯着陆雪锦手腕看了片刻,缓缓地又收回目光。
“兴许是朕最近太紧张了,”薛熠说,“贾太医,你放心便是,朕不会让长佑有事。”
这一守便守了一下午,陆雪锦在晚上醒来。
绵长的梦令他身上汗湿,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薛熠批阅奏折的模样。薛熠将书案挪到了他身旁,见他醒来之后便放下了折子。
“长佑……醒了?伤势可还疼?”
烛光的暖色令夜晚的殿内变得温暖,那一层柔色笼罩着薛熠的眉眼,连带着薛熠面上的苍色消散了几分。薛熠想要触碰他,即将碰到他的额头,却又停滞不动了。
陆雪锦:“……兄长?”
“朕在。长佑哪里不舒服?殿中是不是太热了,瞧着你冒出来一层汗,朕命人取些冰过来。”薛熠说道。
陆雪锦耳畔嗡嗡作响,闻言道:“不冷。只是做梦出了一层汗。秋福泽……?”
薛熠:“那案子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挂心。朕交给了宋诏,秋雄才的死自是因为所触律法,按律当斩。”
他听着,意识逐渐地清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除了虚弱之外,没有其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