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的却不是对于百姓有益的治国之策,凡是对方所看过的书,他都会看上一遍。凡是对方触及的学识、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会踏入其中。那临走前留下来的胡文,他已经翻阅了典籍,尝试破解其中的含义。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懂的神秘文字,储藏在司命会的天机。他在藏书阁里不吃不喝,连续待了半个月,只找到了一部分记录胡族巫术的残卷。胡族巫术擅长行使祭祀、用动物与天意相连结,有通过占卜看到未来的能力。
藏书阁十分安静,漫天的书卷隐藏在石壁之中,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有的时候他尝试以现有的汉族文字去理解胡族文字,发现难以相融。汉族的文字每一个字对应着每一个件事物本身。比如犬指的是动物,往上可能指的是某一类听话的奴仆。但是胡族文字里,每一个文字都变得十分复杂。比如犬字,需要结合语境来看,可能指的是刚出生的幼犬、可能指的是已经成年的成犬,也有可能指的是已经死亡的犬类灵魂。他们的文字将过去、现在,未来三者融为一体,不同的符号之间互相解离,变得神秘不可测。
有的时候,他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睡了过去。在他睡醒时,他瞧见那些文字密密麻麻长出眼睛来,他在窥探天机时,仿佛神秘之物也在窥探他。他在其中看见了薛熠、陆雪锦的面容,回到了读书时的岁月。在知章殿的时候,他第一次见陆雪锦,知晓此人是他们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某种直觉。人在瞻仰到某种平日里难以触碰到、在圣贤书上,在烛台前才能见到的品性时,总是会出现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那种感受贯穿着他,令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走进另一条厄运的道路之中。
某个人的追求并不仅仅只是名利与荣华富贵,抛却了这些浮华之物本身,他们出身在权势之家,受神佛的思想所笼罩。但是见到某个人时,一切本身所存在的东西似乎消失了,仿佛脱去了所有的外物,变成了类似于人死后白骨一样的东西。如果谁要妄图得到、改变,那对方原有的品性的话,他在那时尚且不知会如何。如今逐渐地能够瞧见结局。在夜晚时,他一个人待在藏书阁时,逐渐地能够瞧见宫殿被大火烧毁之后的残影。
过去产生了现在,现在诞生未来。回头看去,不过是一条铺陈开来的道路。如同他在见到对方之前,所有的志向如同他人一般,不过是考取功名之后娶妻生子,像所有名臣那样过完一生。
如今对他的影响不止于此,他对于娶亲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真正的娶谁、和谁一起生活,仔细思考下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见证着某种名为命运的诞生,他在其观测某种已知道路的不可挽回之变故。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正在一并验证。前去寺庙时,他有诸如此类的困惑,如今逐渐地明晰。
人置身在自身的命运其中,无法感知到自己每一样微小行为所带来的后果。神佛所蕴藏的能力,答案正在其中。命运本身能够透过任何一个微弱的念头,带来无穷无尽的果实。
他瞧见了许多倒影。薛熠、他、陆雪锦、卫宁、萧绮、九皇子,这些他见过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每一天瞧着,那些文字也发生了变化,产生了不同的意思。尽管他并不了解最原始的含义。
有的时候,他在想,就算能够解开这文字的秘密又如何呢?假使他看见了来自胡族的预言,魏宫注定会倒塌,一切都无法挽回。到那时也不过是验证了他现在已经了然的真相,他又能因此改变什么呢?
如果他能改变什么的话,他不会如今还坐在藏书阁里。因为君主既不会一夜之间放下前尘、九皇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病死,这两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铸造了必然的结果。
他只是很想知道的一件事。那人是否也有诸如此类的困惑。与他相比,陆雪锦更加的聪慧,是否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在重新改变这场棋局。
君子之风、完美的臣子,玉石般的品性,犹如那佛前清明的烛台。他在若有所感时,陆雪锦是否已经对一切了如指掌。面对这一场又一场的崩塌,那人会怎么做。
“咳——”
一团深色的血如同墨汁一般。
薛熠牙齿在颤动,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鲜血,掌中的书信已经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一字一句熟悉到他已经能够背下来。碰到那封信,他的掌心鲜血重新变得干净,那脏污的血色被洗涤了一番。骨缝深处长出来了健康的血肉,朝着青年那处蔓延。
近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长佑仍然在他身旁。那记忆中的红衣少年浮现而出,围绕着他在他身侧总是担忧地瞧着他。
“兄长,你还好吗?”红衣少年询问他道。
红衣少年关心他道:“今日的折子已经看过了,好好吃药才是。接下来的路你不必担心,我陪你一同南下,你一定能找到我。”
他听见少年言语,不由得询问道:“长佑……长佑如何能确定。你可是不愿意见我?”
“自然不是,”红衣少年笑道,“正是因为我想见兄长,我才来到这里。就算我不在兄长身侧,我也担心兄长的身体,父亲母亲交代过了,让我照顾好兄长,我不想兄长有事。”
“无论我在何处,我的心仍然和兄长在一起。”红衣少年凑近他,与他靠在一起。
那血色浮现出他们二人的倒影,如同一对双生子一般,互相依偎在一起,拼凑成一块完整的血玉。
第80章第八十章美学
“公子,宋大人来了。”藤萝掀开帘帐道。
他们原本计划是从姑苏绕路,宋芳庭显然猜出来了他们所想,非要见一面不可。这宋芳庭乃是宋诏堂妹,姑苏城的将领之首。亲堂兄为圣上身侧名臣,母家又是姑苏世家,宋芳庭自入朝之后一并得势,治下姑苏,通往姑苏的官道都由宋芳庭负责。
话音落下,女子自廊下而入。只见来人身形修长挺拔、着轻盔甲胄,背脊笔直宛若松木,马尾束在身后,鬓边两缕发丝垂下,映出清冷秀美的面容,眉眼隐隐与宋诏有几分相似。这堂兄妹二人一看便知出自同门,气质相似,端着的皆是冷面玉容。
“臣宋芳庭,见过陆大人。”宋芳庭双手抱拳,向他行了一礼。
陆雪锦:“不必多礼。宋大人远道而来,有劳。原本并不想麻烦宋大人,这定州城中势力如同蛛网,我受困于此,多亏了宋大人前来,不然我等兴许还在城中。”
“陆大人过誉,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顺路办事,收到了您递来的令牌。既然是堂兄的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倒是我来晚了,听闻陆大人路上还受了伤。”宋芳庭说着稍顿,目光从殿中转过,确认他这殿中没有藏人。
陆雪锦发觉这姑娘性子似乎稍稍耿直一些,没有与他绕弯子。明晃晃带着目的来,正是前来找人的。他回复道:“伤势已无大碍,多谢宋大人关心。”
“宋大人前来定州,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宋芳庭,“近来听闻自泸州来的画贩子,在地下黑市贩卖一些污秽之物。我接到了消息之后特意过来一趟。”
说着,客栈底下一楼叽叽喳喳的,宋芳庭循声看过去,见到一群女子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出来。这些女子个个都戴着斗笠,背上背着画板和各种颜色的颜料与不同材质的朱笔。
自前朝起,梁帝大肆鼓励诗画与琴棋书艺的创作,南方与北方每两年都有举办诗画殿试,每逢殿试盛会时,无论南北都十分热闹,各地的画师奔赴前来,画风风格迥异。薛熠上台之后,诗画盛会也未曾废止,只是今年尚未安排,各地仍然在等朝廷通知。这群女子穿越南北,以画画为生,有些为权贵人家临摹肖像、以精湛的工艺制作成岩彩画悬在宫殿之中,有的为百姓画全家福、有的为诗人画风景画,还有的画一些小人书。便是殿下常常去看的那些。
其中涉及到朝政官员的话本明令禁止,但是此项屡禁不止,凡是不可触碰的、凡是禁止的,越名贵、越能引人想要僭越。宋芳庭正是查到了关于官员的话本,前来调查源头。这官员不是别的,正是她本人。
听闻有人花高价定制了她的本子,偏生有不怕死的真的接了。她有怀疑的人选,其中的人选之一便是傅怜。这女子与她同样在一间书院待过一段时日,她们毫无联系,只是互相见过。念书的时候她专心于母家教授的礼仪,却也听闻过傅怜画技过人。
那些她查出的话本之中,将她画的淫-秽不堪、曲意逢迎,偏偏画风总觉得眼熟。
宋芳庭想到此,话音一转道:“我接到了消息,听闻有人在陆大人身侧见到了九皇子。九皇子如今圣上明令悬赏,还望陆大人多多担待。待搜查完之后,我亲自送陆大人前往连城。”
连城离此地不过二十里路,只需要半日的路程。陆雪锦闻言应声道:“自然。此事不会让宋大人难办,我身侧只有陪伴在侧的侍卫,有些年少一些,兴许是那报信的人瞧错了。”
“宋大人尽管搜查便是。若是当真能找到九皇子,也算是了圣上一桩心愿。”
宋芳庭再次行礼,“有劳。”
随即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陆雪锦与藤萝紫烟坐在一起,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织新衣裳。前几日紫烟已经织出来了一件兔子围脖,如今在藤萝脖子上戴着,那两个丸子也是紫烟辫的。藤萝大眼睛忽闪,脸颊红扑扑的,抱着奶茶,瞧着十分可爱。
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养的非常好,瞧起来不像是侍女,倒像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搜查的过程里,宋芳庭瞧着陆雪锦帮两名侍女收拾毛线、被侍女喊着帮忙毫无怨言,看起来像是和睦的一家人,不由得令她驻足。
“公子,要不要喝奶茶?奴婢今日刚泡的,奶放少一点好喝很多!”藤萝说。
一边询问,藤萝的眼珠子转向楼下。出京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路上见过了那么多人,行踪又如此隐秘,就算是盘查也需要盘查到猴年马月。任谁能想到殿下如今就在楼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