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朝着城内的方向而去,原本他们的小院在边缘,李云火的院子没有离他们多远。陆雪锦瞧着这条路十分清净,周遭没几户人家,倒是院墙种满了紫色的圆叶牵牛与成片的凤尾丝兰,那根茎分明的罂粟花翻出红色的花瓣。那各种颜色的花束,不知不觉地以为是误入了花园之中,能够看出这院中主人十分喜爱植物。
陆雪锦:“这么几年,他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尹欲沢瞧着那些花,汗颜道:“这……他姐姐给他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成日里便是摆弄花草,在院子里画画,看些闲书,有时自己作曲,或者是为别人建造庭院。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好些夫人都寻他买他做的首饰。”
慕容钺好笑道:“如此,便是无业游民了。什么都做了,便是什么也没做。只在家里吃喝玩乐。”
“这……”尹欲沢,“我娘子对他没什么要求,他前几年生了一场病,身体坏了一阵子。娘子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只希望他开开心心的。这已经十分难得。功名利禄对他的性子来说反倒十分危险,应试落榜了倒是好事。”
“这我倒是第一回听说,竟有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应试入马。我倒要好好地瞧瞧,这李公子是何许人也。”慕容钺说。
尹欲沢闻言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又擦了擦汗,山羊胡抖动了一番,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城中别院,宛如一座花鸟天堂。凡是朱红的院墙之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繁茂的花朵,星星点点地装饰着庭院,绿意幽深之中,雨丝挂在山茶与木槿的枝叶,两侧以人行道路分开,土壤上种满了成株的瑞云殿,白色的丝子朝外挂枝,坠下来令泥地都变得雪白无比。
陆雪锦敲了敲门,这门一碰自己便开了,倒是尹知府,似乎并不想进去,在马车那里等着他们。他往后瞧了一眼,见慕容钺看那些花,没一会就摘了好些。
门“嘎吱”一声开了,这院中中央便是一座女子雕像。泉水围绕着女子雕像,成片的牡丹花在如今季节已经开败,雾气深重之中槐树下立着画架。那茶几是白瓷玉石做成的烛台状长桌,上面披了白色的丝绒绸布。玉石镶嵌的画架,砚台为翡翠所制,他们二人一个家风清贫,另一个养在离都生性随意,虽见过不少富贵之物,这倒是头一回见着精细至此的风格。
那女子雕像白玉所制,柳眉凤眼倾国之貌,睥睨垂目神女之态。那是长公主的造像。那画架之上的画亦然是长公主的相貌、而在画架前穿着一身碧绿青衣的男子,此时也朝他们看过来。
男子长身而立,那面皮白而腻净,双目低落却玲珑精细,五官似细细雕琢的美玉,全都随了母亲的长处,虽为男子,面貌却生的极其美丽。古籍所记载石缝里长出来的面皮妖精,全都结合了人间美人的长处,应当如此。那身碧绿的衣裳衬得唇红齿白,清透亮丽,像是随时会在花丛之中消失。
陆雪锦先前未曾见人,此等相貌、应当是话本中所描写的郎君之相。似那艳遇之说中的情郎,蛊惑女子心神的芳心纵火犯,只一见到此人面貌,女子怕是要缴械投降了。
在画板前低落的神情,似有心事惹得如此忧郁。
慕容钺瞧了一会,又扭头看他,“长佑哥,话本里面的小人儿出来了,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
李云火见到他们,那画笔放了下来,眉眼倒映着他们。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骤然发生了变化,迸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令此人难以保持镇定。
“陆大人、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下。我正在为此事忧愁,担心二位不愿意见我。”李云火行至他们面前。
“两位里面请。大老远光临寒舍,在下荣幸至极。”李云火笑起来,一笑令那花丛失了颜色。
李云火走在慕容钺那一侧,陆雪锦瞧着人,这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如此……他看向那中央的女神像,陷入沉思之中。
慕容钺也未曾因为被识破身份而陷入慌乱,他仍然镇定,只是这人走着非要贴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笑意十分殷勤。他瞧着那些画像,此人觊觎他已故的长姐,如今要依靠此人行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小殿下一路上辛苦了。我若是早些知道,自会前去找人接应你,你且放心才是,有我在,这城中不会有人伤害你。”
李云火的眼珠子粘在慕容钺身上,那玲珑的眼底映出某种狂热的情绪,那情绪让慕容钺察觉到,慕容钺顿觉厌恶。此人瞧他像是瞧刚出土的死人一样新鲜,湿哒哒的粘腻的瞧着他,让人不爽。
“喂。你离我远点。”慕容钺一巴掌拍在了李云火手上。
他这么一拍,身侧男子脸上却涨红起来,他眼睁睁地瞧着李云火用手指包住了那被他打的地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面上红艳艳的,像是碰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宝石。
慕容钺察觉到此人有异,立即躲到了陆雪锦身后。
“长佑哥,你保护我。”慕容钺眼底阴沉地瞧着人,面上作势立即抱住了陆雪锦的手臂。
陆雪锦瞧着这一出,少年躲到了他身后,他听见了少年龇牙的声音,显然非常不满。身侧的李云火见吓到了人,立刻向他们道歉。
李云火:“对不起,殿下……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先前我们没有见过,清儿一直跟我提起你,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作为姐夫,虽担心你在京中的情况,却爱莫能助,此事一直搁置在我心头。我与清儿成亲的时候你不在,如此婚事如何能做的上数?此事还要劳烦殿下,需殿下见证才是。”
李云火在前面走着,一边说着一边偷看慕容钺,神色带着几分腼腆,柔声道:“清儿今日不愿意出门,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她。两位不必担心,这城中士兵布局我了如指掌,只待你们在我这里住两日,多陪陪清儿,到时我与清儿亲自送二位出城。”
陆雪锦与慕容钺动作十分同步,他们瞧着男子面上癫狂的痴状,脚步逐渐地慢下来。
“……”慕容钺瞧着这雾气深重的院子,他当真还在人间吗?还是又被魇住了。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此人是疯子,要做他姐夫?当真不知他长姐已经死了?
他倒是想直接揍人一顿,瞧着身侧青年依旧非常淡定,他于是也稍稍安下心来。与陆雪锦一起跟在李云火身后。
李云火:“二位随我来,今日招待不周多加担待。清儿正在里面,她想念殿下的紧,日日都想见到小殿下,如今总算是能够见着了。”
慕容钺:“……哥。”
陆雪锦瞧着这院中陈设,一景一木都花了心思,有些仿造魏宫而建,如同这花园一般,宛如梦中之地,立于飘渺梦幻之间。他侧目去看殿下的眉眼,轻轻地摇摇头,拉着人一同进去。
房间门推开,那细花点缀的屏风之前,山水花枝无比精细璀璨,横梁雅致往下坠落绸布。精雕的玉壶杯盏,那金色镂空的茶桌前,坐着的赫然是一具女子的森森白骨。
第73章第七十三章空想驸马
“清儿。你瞧瞧我带谁过来了。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九弟。如今他总算来到我们的家乡,我把他带过来了。”李云火抚摸着女子的掌侧,那真空的骨骼如瓷石一般,倒映出来李云火深情的神色。
慕容钺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如同幻梦一般,如同他在梦里一般。此男子的行为举止过于诡异,他瞧着这不知何处寻来的白骨,瞧见了女子头骨的断裂伤痕,那被修复的伤势……莫非、当真是他长姐的尸体不成。
“你可是发疯了?李公子,你好好瞧瞧这白骨到底是谁?”慕容钺咬牙道。
陆雪锦在旁看着,他瞧着李云火神情作态,不似作假。这么一番质问,李云火愣神之后笑起来,瞧着慕容钺道:“如何说我发疯。平日里我可从来不让清儿见人。只因你是清儿亲弟弟我才请二位到府上。虽说她如今是白骨一具,却不妨碍我喜爱她。若是我的喜爱连生死的界限都无法超越,岂不是太虚伪了些?”
李云火叹道:“若是清儿仍然在世,怕是要心寒。情感竟然难以跨越生死之间……小殿下,我敬重你,你若因此发怒,我们便不见她。只是我与清儿的婚礼,就算她是死人一具,我也要与她成婚。我只有这么一桩心愿,殿下可否能满足在下?”
慕容钺心说做梦,这个疯子简直是在胡扯,他来到这里简直是一桩错误。他冷笑一声,未曾作答,瞧着身侧青年的神色,青年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未曾表态,只是瞧着那森森的白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火笑意吟吟地瞧着他们,虽说是在询问,那眼底的神色却不似询问。以灼热之色盯着他们,令这一座花园成为迷雾笼罩的森森府邸,之身在其中总有难以融入世间的错觉。
“此事重大,待我们商量一番如何?今日李公子所行之事超出常理纲常,我与殿下一时难以接受,需要些时间平复心情。李公子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陆雪锦问道。
人一松口,李云火立即喜笑颜开,那张脸上泛出来红晕,抱着白骨瞧着他们,“自然可以。小殿下。我命人从京中捎回来了你的乳牙与生辰发。当年清儿为你祈过福,你一定不记得了。就在万佛寺……每回瞧见那乳牙,我总是在想象与殿下相见的模样。”
“……”慕容钺面无表情,他扭过脸不去看姓李的疯子,只看陆雪锦。
陆雪锦在此时仍然彬彬有礼,朝着李云火道谢,并没有在这座精心布置的殿中久留,李云火送他们去了旁边的偏院。院子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门一关上,慕容钺立即质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