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若是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便是。”
卫宁的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谨慎,像空气中漂浮的雪花一样,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后倏然地刺疼。
陆雪锦在原地看着卫宁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脚印,随着白雪覆盖,很快浅浅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静,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萝已经睡去,那万家的灯火,明亮盏盏,他瞧着却觉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灯影变成了幢幢的鬼火、变成了燃烧之后的死灰,烫的他四肢发僵,迟钝地只知道在雪地里被埋没。
第88章第八十八章艳阳兴百年
昨日春光暖,今日骤更寒。檐上飞雪化,倒刺尸足僵。且教艳阳兴百年、棱做飞盘遮云去,盐花陈尸百二里,恕心玉词碎萧瑟。
陆雪锦看着那雪色遮掩天空,在半夜整片泥地都被覆盖,薄薄地落在上面堆积成雪白,在夜晚闪着碎屑的光芒。屋檐底下的花儿悉数凋谢了,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这些热带的植物尚且沉醉在温暖的美梦之中,难以抵抗骤然降下的寒冷。
他的内心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绪一并化成空中的雪花,轻飘飘地飞起,落下化成厚雪重量的之一。
分明已至深夜,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分明殿中更加温暖,却总要置身于寒风之中。分明已经看着卫宁离去,总想起卫宁的神情。
那冷风呼呼吹起,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积聚成怨念在控诉着风雪无情。
他在深夜中起身,离开了院子,兴许是今日下雪的缘故,睡意难临,索性来到离都街上。深夜里一片宁静,穿过那花窗笼罩的巷子,来到驻守军所在的城门处。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置身在棋盘之上,思绪便是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现在陷入了阻涩之中,引得他陷入某种与自己内心相隔的情形。他的理性支撑着断裂的思绪,身体却毫无反应。脑海里晃过许多场景,那些场景令他毫无波澜,却又如同迟迟生效的药物一样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寒天雪地里,那驻守城门的士兵们岿然不动,火把笼罩着士兵们的面容,萧绮正低声和士兵们说着什么,牙齿咧开,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白朝着他翻过来。
萧绮见到陆雪锦,视线稍稍地停住,看了他好一会,眉头轻轻地蹙起来,随即继续低头和士兵讲话。
士兵们原本想要拦人,看着萧绮并不阻拦,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原地稍稍犹豫,最终也没有拦人,让陆雪锦进去了。
那原本用作驻扎正史休息的殿堂,现在成为了病人歇息的地方。殿中灯火通明,原本奄奄一息的梅花树,此时遇见了寒冷的雪天,病树前头的枝桠有了转生的迹象,在窗前冒出一簇又一簇弱小的新芽。
陆雪锦在殿外驻足,他瞧着那一扇窗户,纸窗透出大夫与侍卫忙碌的身影。无论行人如何忙碌,那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在沉睡之中气息宁静,屏风之上的美人相般。
沉疴慢慢地侵蚀着其上的美人,从珠玉般的美人融化成一滩落寞的白骨。
好不容易待下人们离去了,殿中仍然留了一盏昏暗的灯。透过那盏灯,描绘出卫宁的轮廓,卫宁守在薛熠床前,在蜡烛之下沉沉地睡去。
他踏入殿中两人都毫无反应,走近瞧见薛熠病弱的侧脸与卫宁沉睡的面容,想起他们之前前往盛京附近的麓山之上,那时半夜长满了星辰,他们在山顶休息时,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之中的画面重叠。
闪烁的星辰、明亮的夜空,依偎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薛熠病倒时,他们两人轮流守着,少时总盼望亲人的疾病快快消失,远离病痛与折磨。
如今也明知自己从未做过错误的选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理应如此。可那从记忆之中流逝而出的情感,总是伴随着理智从缝隙之中流出。
他在殿前长身而立,注视着床榻之上薛熠苍白的面容,那病容姿态、微弱的气息,手臂上的针孔,床榻上的人化成了一朵枯败而柔软的花。在脓疮与血色的侵蚀下,缓慢地凋零去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视线的感应。只见那床榻上的人气息发生了微弱的变化,烛光忽明忽闪,那微弱颤动的眼睫缓缓扇落,随着烛光的映照,在昏暗的环境中睁开。那眼下的小痣变得无比清晰,薛熠细弱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殿中骤然变得寂静,外面风雪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神情浮现在薛熠眼底。薛熠脸色苍白,瞳仁里汪了一潭幽深的水,原本未曾聚焦的眼瞳注视到他时,慢慢地回魂,眼中稍稍出神,带着些许试探、不可置信,犹如置身梦境的恍然。
“……长佑?”薛熠低低地唤他。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变化。他那心中搁置的棋局,在薛熠的询问之中逐渐消除了阻塞,在与薛熠对视时,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那份难言的怜悯与感伤逐渐具象。
他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红衣少年在他身侧幸灾乐祸,瞧着他的动作,在为他做出选择之后的动摇而耐人寻味地注视他。
“……”陆雪锦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坐在薛熠床前,碰到了卫宁的手掌,低头瞧着薛熠的模样,低声道:“兄长。可是白日里生了我的气?”
他稍微的温声询问,茶褐色眼底翻出来柔软的情绪,那份情绪笼罩着薛熠,令薛熠原先积累的雾霾烟消云散。
薛熠再次咳嗽起来,“咳……”脸颊因为喘不上气来泛出病弱的潮红。他的手指随即被抓住,触碰到一片寒意刺骨的冰凉,薛熠死死地抓住他,担心他会随时消失一般。
分明见到他就要走,如今又不愿意松开他。
陆雪锦想到这里,他透过指尖将温度传给薛熠,对薛熠道:“兄长放心便是,我不会离开。你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脑海里晃出殿下盈盈笑起来的扇眼,殿下如今在何处?他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随着小殿下而去,另一半久待病床前,被这病床牢牢地束缚住。
……
慕容钺:“紫烟姐姐,有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少年仰着一张脸看向天边飘出的云彩,摸到那雪花,毫不留情地将雪花捏碎了。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瞧人,看上去一派天真模样,仿佛真的听进去了,眼底却毫无笑意。
紫烟从城中溜出来,闻言放下那遮面的帽袍,耐心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殿下安心在这里待着,只需要三日……三日之后再返回城中便是。”
耶格从营帐之中掀开帘子,他那边手下已经传来消息,魏王抵达离都的事情他已经知晓。想来是冲着他这外甥而来,若是这件事告诉钺儿,钺儿想必会非入城不可。陆大人思虑周到,不愿让钺儿涉险。
慕容钺稍稍侧眸,询问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哥可是要骗我,难不成答应我来离都反悔了,如今要返回京城去?”
“公子对殿下一片真心,绝不会反悔,”紫烟,“三日之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兴许想要好好为殿下筹备生辰,奴婢也不能透露太多,殿下安心便是。”
紫烟一边说着,一边稍稍停顿。如今薛熠已经来到离都,那一并抵达的还有武陵的军队,如何看……公子都要回京不可。若是留在这里,只会令殿下遭殃,公子自然不会情愿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一直跟在公子殿下身侧,虽不似藤萝那般贴身照顾。想到三日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却只能与殿下分别,她瞧着面前的少年,不免有几分心疼。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扇形眼张开,俊冷的面容活像是仙境里的神君苏醒了,温暖而明媚,令人头晕目眩。
“紫烟姐姐,你可不要和长佑哥一起骗我。若是你们骗我,哥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
“……”紫烟,“奴婢自然不敢。殿下在此地等着奴婢,三日之后奴婢会前来接殿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