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是,奴婢知晓了。”
陆雪锦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那已经凋谢的瑞云殿,洁白的根枝落进泥土之中,花叶已经枯萎。
人人都瞧着这名贵之花无比貌美,他想起崔如浩,真正关心某个人的永远都是少数。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可曾注意过花枝已经凋零?
入冬严寒,崔如浩非在意外物的性子。他想起离别时那一双笑眼,陷入思索之中,在自己案几前点燃了蜡烛,亲自给崔如浩写了一封信。
令节亲启:
今日佳节游园,此心潘若琴弦,引知己而动。令节于我,高山流水之憧憬,伯牙子期莫逆之交。因我焦心于琐事,总有难顾及之时,常因此介怀。望令节多来信,凡所可容忍之事、凡不可容忍之事,凡引以为常之事,盼令节一一道来。索云雀之欢,拨心弦而长鸣。
前日宋诏所书,我少时感言触动。凡触及未来之事,因距离遥远,常受忽视。遗存的王朝、乃至你我子孙之前路,依当世难以揣测。未来之诘难超出时代,于百道轮回之外,你我堪堪依照当下治世之理论纠而察之。
凡新事物出现、总会引咎旧物灭亡,此为迭代之必然。令节不必为此忧心,倘若造成毁灭的局面,乃未来之你我甘愿选择。若有覆灭,即有宁愿覆灭之抉择,若有崩塌,即有宁愿崩塌之信念。若有消亡,即有甘心消亡而不可妥协之遗志。
无论是朝代的崩塌、个人意志的消亡,还是群体性的覆灭,千年之后的人们会有自己的选择,非你我生活在‘旧时代’已消亡之辈可以撼动。你我所思,纵湮千年,由后辈人们继承。此诘问生生不息,永不覆灭。
——除夕前夜,长佑。
一夜过去,他瞧着燃烧的蜡烛,直至烛泪完全融化,天边亮起了新年的黎明。
他坐在窗边一整夜,上午瞧着微弱的太阳变换光线,光晕透过了纸窗穿透他的身影。
“公子……崔神医那边传来消息,圣上醒了,如今在不问山上。”
他等待了一天一夜,等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紫烟如常地与他汇报消息,他盯着紫烟的脸瞧,年少时的小姑娘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前他为何没有留意到紫烟未曾戴过紫色的饰品?是了……是了,名字里虽然带了紫字,这般总让人以为模样也应该随名姓。
生活并不是如此,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记忆里紫烟从没有穿过紫色的裙子,唯一穿过的时刻,还是刚被领回家的时候,他爹娘根据紫烟的名字送了很多紫色的衣裳。
并不是每个名姓都有意义,并不是每份特质都曾问过人们的意愿,并不是每份外在都能成为内在的归属。
……并非人们盼望着永远的恒常,便真的能够做到。
他瞳孔里倒映着紫烟的身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晓了,准备马车,我马上过去。”
他在马车上时,想起殿下常常看的那些小人儿书,那些小人儿书上,画师们在画人时总会给人们添加各种各样的特质。在虚构的故事里,那些特质变得无比鲜明,成为人群之中瞩目的存在,那并不是真实的。真实里人们的各个特质都十分模糊,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按照人们的意识来看,想要记住某个人,那样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并且倾注大量的情感。那么想让人们快速的记住,只需要放大所谓在真实中被模糊的特质,并且附加上人们都喜爱的特点。
人人都喜爱美丽之物,因此赋予美丽的特性。人人难以分辨一个人的表里,因此让其表里如一。人人以善良的德行为美德,因此令其自始至终保持善良的本性。
如果他是某个画师笔下的人物,他倒当真想问某个问题。即一个人是否会始终如一地保持原本的善良天性,赋予某个人聪慧善于思考的天性,这个人是否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解构之中,明白自己这些天赋的所谓‘恒常性’。
美丽总会消逝。
立场总会发生变化。
善良有时也会对立。
一切恒常之物,经过漫长的审问,最终都会覆灭。一切外在特质都在其中消散,只剩下原本属于人本身而遗留而出的模糊斑驳灰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之间。
马车在不问山下缓缓停下,冬日山上覆盖了一层雪色,这里是他年少时常常前来游玩的地方。他撑开一把伞,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冬日的香气。
明红的氅袍艳丽逼人,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色海棠,在飘忽不定的艳阳之中存活,苍弱而虬劲。
山上寒冷,万物一片寂静。
山顶之上秋吉以毛毡搭了一顶帐篷,贾太医与顾太医在旁裹上了雪白的羊皮貂衣,冻的鼻子脸通红。三位大夫瞧见了他,纷纷露出了笑容来。不知是不是这处温暖的营帐吸引了想要避寒的动物,那雪地里的山羊幼崽,纷纷聚在不远处瞧着他们。
“……结束了?”他问道。
“结束了,陆大人。一切都结束了……圣上醒过来了,我们做到了。”
秋吉:“臣借助了外力,研究了许多案子……人在脑部受到重创脑部下丘部位损伤时,便会变成忘记一切的婴孩。就像我们身后雪白的羔羊一样……伤口不深,只需等到伤口痊愈即可。”
陆雪锦掀开营帐,对上了一双漆沉而平静的双眼。
在山上待了一整天,薛熠脸颊苍白,脑袋后面用小锤凿出来了一道疤痕。瞧见他时原本正在打量四周,他进来便盯上了他,神情之中平静而毫无所觉。
“……兄长?”
他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薛熠的时候。那时薛熠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第一次瞧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切都会如常……他的兄长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由他支撑着会娶妻生子,成为一代尽守的君主,所有的病弱烦扰全都消散,兄长会长命百岁。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在薛熠眼底瞧见了自己的笑容,他的身影与年少时的自己重叠,朝着薛熠真心的笑出来,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来接你回去了。”
雪色穿透金乌长河。
他瞧见了小船。
金乌化成了鸟嘴船夫。
撑起一艘船穿过生死之界。
他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瞧见了兄长。
年少时的自己与兄长坐在一起。
他们要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