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已经在穿衣裳了,青川持刀护在他前方,听着响遍整个郡守府的利箭破空之声,青川拆下内室的半边门板,一手持刀一手高举门板,护着萧瑀朝咸平帝的正院而去。
赵羿早带着一批举着盾牌的御林军将咸平帝护送到了院中,各处房屋都已现出火光,不宜久留。
“皇上!”萧瑀、陈汝亮几乎同时赶至了咸平帝面前。
咸平帝伏在一个御林军卫兵的背上,神色极其难看,叫两个文官躲好了,再同时往前院的方向撤离。
这时,萧璘与两个御林军指挥冲了进来,快速禀报道:“皇上,殷国竟然在义城底下挖了几条地道,那些殷兵都是从地道中冲出来的,臣等估测约有四千人,不过御林军能够抵挡,待守城的一万兵马赶来,定能全歼殷兵!”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萧瑀。
萧瑀神色凝重:“春秋时便已有挖掘地道之法,但历朝军队通常都是在攻城时临时挖掘地道,没想到殷帝竟然利用地道提前藏好了伏兵。”不可能是现挖的,地底下的挖凿动静会惊动御林军、守城军中的黑犬。
陈汝亮:“四千人,即便我等扎营在外,这四千殷兵也可对我们发动夜袭,更甚者直接去偷袭截断我军的粮道。”
赵羿:“殷帝狡诈,他是故意等我大军主力渡江赶不及回头救驾时才叫伏兵发动偷袭!”
等君臣一行人终于被御林军护送到郡守府外的街上免了被困火场,一个守城指挥纵马赶了过来,急切道:“皇上,义城中的百姓都被伏兵煽动跑到街头阻拦我们过来救驾了,除非我军动手诛杀,否则很难通行,求皇上示下!”
那些老弱妇孺居然也敢阻拦大周精兵?
咸平帝喉头一哽,涌上一股腥热。
“不要杀,带朕突围。”
他有五千御林军精兵,纵使无法将四千殷国伏兵击杀,护送他到城门前还是能办到的,只要与那一万京营兵汇合,接下来便是关门打狗,殷国的伏兵一个都别想逃。
御林军将咸平帝扶上马车,车内围了一圈盾牌,车位亦有御林军手持盾牌将马车车厢围成了铁桶。
萧瑀、陈汝亮跑着跟随在后,一个习过武,一个才去东胡走了一趟远路,两个文臣竟都能跟得上。
而在他们的身前身后,不断有御林军中箭倒下——
作者有话说:设定是一条从城外野地通向内城的地道,到了内城再分成四条包围郡守府,四千伏兵白日藏着,晚上可以轮流在户外透气,城里的地道出口在四个可靠百姓之家,上面堆点东西就看不出来了,平时有什么消息丢个纸条进去就行。地道是提前几个月就挖好的,晚上干活,百姓们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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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112“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
并非所有通向郡守府的街道都被义城百姓堵得严严实实,随着时间的流逝,陆续有守城营兵赶来救驾,因此,当帝驾即将抵达南城门这边的时候,后面的殷国伏兵基本已经完全被断后的御林军与赶来的营兵围堵,再无生路。
咸平帝胸口的伤让他无法大动,只能躺在车内,车外,赵羿、萧瑀、陈汝亮等人却看到了被守城营兵用刀逼退到两侧的义城百姓,真的全是老弱妇孺,上到头发灰白的老人,下到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无力突破周兵的大刀扑上来,却个个都满眼仇视地盯着他们。
地上倒了几个周兵,萧瑀询问过后才得知因为咸平帝下令不许诛杀拦截的普通百姓,有的百姓却身藏剪刀、菜刀等利器,混乱中扎伤、砍死了一些周兵。
陈汝亮眼中含泪,对着那些义城百姓哭诉道:“我大周皇帝仁德,宁可以身犯险也不忍命令将士们屠杀辽州的平民百姓,你们竟对我大周将士下此毒手,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声音传出去,有的百姓低下了头,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