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张……”
这三个字,尤其是后面那模糊不清的痕迹,像鬼画符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她反复摩挲着那页纸,试图用指尖感受出被泪水或别的什么液体洇湿前,丈夫最后想写下的完整信息。
小心张老板?张建国?
那个总是笑眯眯,开着面包车,隔三差五就来送药、推销饲料添加剂的兽药店老板?他和李进的死能有什么关系?
刘大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悲伤、愧疚、疑惑,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原本以为,李进是被穷逼死的,是被爹那个耳光扇没了最后的心气,是被她日复一日的抱怨推向了绝路。她甚至已经接受了这个“合情合理”的悲剧结局,准备带着这份沉重的罪孽感熬过后半生。
可这本日记,这行字,却像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诡异的光,让她看到,事情的真相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
“姐,你咋了?”堂弟看她脸色煞白,握着日记本的手不停抖,担心地问。
“没……没事。”刘大芳猛地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里……这里先别动了,我……我有点不舒服。”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窝棚,回到了冷清的主屋。
她把日记本藏在自己的衣柜最底层,用衣服仔细盖好。然后,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脏狂跳。
她开始努力回忆李进死前一段时间,关于张老板的点点滴滴。
张建国,四十多岁,隔壁张家庄人,在镇上开了家兽药店,人也活络,附近几个村的养殖户都从他那里拿药。以前他来,多是李进接待,两人在猪圈边或者窝棚里一聊就是半天,说的都是些她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她当时还觉得,李进好歹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虽然是个卖药的。
但最近这半年,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
张老板来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了。而且,他似乎不再只和李进聊猪病,有时候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有几次,刘大芳送水过去,他们立刻停下话头,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表情。
她还记得,有一次张老板拿来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小纸箱,递给李进时,眼神有些闪烁,嘴里说着:“李哥,这是最新型号的,效果好得很,你先试试。”
李进当时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过去。她问是什么,李进只含糊地说是一种新的促生长剂。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促生长剂吗?
还有,李进死前大概一个多月,有一次和张老板在窝棚里似乎生了争执。她隔着门听到李进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地说:“……这个不行,风险太大了,一旦查出来……”后面张老板说了什么听不清,只记得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生意上的寻常分歧。
如今,这些被忽略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小心张”这三个字一下子串了起来,散出不祥的气息。
李进到底现了张老板的什么秘密?是假药?还是别的更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个秘密,和他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刘大芳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她必须弄清楚!
她不能让自己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他的死真的有隐情,她绝不能让他背着“被穷逼死”和“脆弱”的名声,含冤九泉!
可是,怎么查?她一个没什么文化、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能做什么?直接去找张建国对质?他怎么可能承认?
报警?警察已经认定是自杀了,仅凭日记上一句模糊的话,他们会重新调查吗?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李进曾经感受到的那样,面对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迷局,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芳,大芳在家吗?”是村里快嘴王婶的声音。
刘大芳赶紧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迎了出去。
王婶和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同情和好奇交织的神色。
“大芳啊,节哀啊。”王婶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猪圈和窝棚那边瞟,“唉,李进这孩子,真是想不开……对了,这位是镇上开理店的马大姐,听说了你家的事,想来问问,你家那剩下的猪崽和母猪,还打算养不?不养的话,处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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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芳心里正乱,刚想随口敷衍几句,那个马大姐却上下打量着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大芳妹子,别怪大姐多嘴。你家这事……唉,我听说啊,可能没那么简单。”
刘大芳心里咯噔一下:“马大姐,你……你什么意思?”
马大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也是听来的闲话,不一定准。就前几天,我在店里给张家庄一个老娘们做头,她好像跟兽药店那个张建国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她叨叨咕咕,说张建国前阵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批啥‘特效药’,便宜得很,效果吹得天花乱坠,但好像……有点问题。好几个用了的养殖户都吃了亏,有的猪死了,有的长了怪病。她还说,张建国好像就找过你家李进推销那药……”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刘大芳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特效药?有问题?找过李进?
日记里的“小心张”,马大姐的“闲话”……难道,李进是因为现了张建国的假药,或者拒绝使用,甚至可能想揭,才招来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马大姐,那个跟你嚼舌根的老娘们叫什么?住张家庄哪儿?”刘大芳一把抓住马大姐的手,急切地问,指甲几乎掐进了对方的肉里。
马大姐被她吓了一跳,挣脱开来,讪讪地说:“哎哟,这我哪记得清啊,就是做头时随便唠嗑……妹子,你可别当真,我就是这么一听……”
王婶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闲话哪能当真。大芳,你别胡思乱想,人死不能复生,好好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是正经……”
两个女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匆匆走了。
留下刘大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冷,却又有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
闲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张建国的兽药店,一定有问题!李进的死,很可能就和这个有关!
她转身回屋,从衣柜底层再次拿出那本日记,紧紧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