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他们听不懂,但“值钱”和“外面没有”他们是懂的。
我看到一些村民,尤其是家里也有类似手艺或者种着好粮食的村民,眼睛里开始闪烁起一种名为“希望”的光。
当然,事情绝非一帆风顺。质疑、观望,甚至一些风凉话,始终存在。但至少,一颗种子已经播下了。
转机,出现在春节前。
按照习俗,年底是嫁娶的高峰,也是外出务工人员返乡的时节。寂静的云雾村,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一辆辆摩托车、小汽车,载着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开进了村里。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冬日的严寒。
这些返乡的年轻人,带来了外面的新鲜事物,也带来了……对故乡变化的敏锐感知。
他们很快就现,村里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最大的变化,来自于老罗叔家。
以往回来,老罗叔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守着旧酒坊的老罗叔。但今年,他们现老罗叔的酒坊似乎修缮了一下,虽然依旧古朴,但干净整洁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们现老罗叔酿的酒,竟然被新来的年轻干部“包装”了起来——虽然只是简单的定制了一批带有“云雾深山古法新酒”字样和简单山水图案的陶罐,以及手写的、讲述酿酒故事和技艺的标签。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位年轻的林干部,竟然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新酒品鉴会”。
品鉴会就在老罗的酒坊里举行。我们燃起了大大的火塘,驱散了寒意。火塘上吊着烧水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我将老罗存储了不同年份的酒(从他舍不得喝的老存货里匀出来的一点)以及今年的新酒,都摆了出来,配上一些山里产的干果、熏肉。
返乡的年轻人们好奇地围坐在一起。他们中,有在工厂打工的,有在公司做白领的,也有自己做点小生意的。对于家乡的土酒,他们大多停留在“度数高”、“呛嗓子”、“上不了台面”的旧有印象里。
当我引导他们观色、闻香、品味,当我将品酒师的评价和检测报告念给他们听,当我讲述老罗酿酒时的虔诚和那份“敬娘”的故事时,我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戏谑,逐渐变得惊讶、认真,甚至是……动容。
尤其是当老罗,在大家的鼓励下,有些拘谨但依旧清晰地,亲口说出他那句“这第一碗,要敬我娘,她苦了一辈子,没喝过一口好酒”时,整个酒坊都安静了下来。火光照耀下,不少年轻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喝下去的,不再仅仅是酒。而是故乡的味道,是童年的记忆,是父辈的艰辛,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中的、无法割舍的乡愁。
“我……我好像喝出来了,”一个在深圳电子厂打工的小伙子,红着眼睛,有些激动地说,“这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小时候我爷爷用筷子头蘸给我尝的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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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就是这个后味的甜!市面上那些酒,根本没有这个味道!”
“罗叔,这酒……能卖吗?我想买几坛带回去,给我老板尝尝!这比那些名牌酒有故事多了!”
“我也要!给我留两坛!”
“……”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订单虽然量不大,但意义非凡。这是市场最直接的认可!老罗看着这群激动的年轻人,看着他们争相订购他的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明亮、如此畅快的笑容,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憨厚。
我知道,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但我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小范围的认可,和形成稳定的产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何保证品质稳定?如何规模化(在不破坏传统的前提下)?如何打通稳定的销售渠道?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模仿和竞争?这些都是摆在面前的难题。
然而,看着老罗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着村民们脸上露出的希望,看着这些返乡青年对家乡特产表现出的自豪和热情,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信心。
这条路,或许很难,但值得一走。
就在品鉴会结束,众人渐渐散去,我和老罗收拾着残局的时候,一个一直在旁边默默喝酒、没有怎么说话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叫罗志强,是老罗的一个远房侄子,据说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
他看着老罗,又看看我,眼神锐利而精明:
“叔,林干部。这酒,确实不错,故事也好。但你们想过没有,光靠我们这些在外打工的零零散散带点出去,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我心头一跳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想过,把它放到网上去卖?搞个什么……‘云端酒窖’?让全国,甚至全世界的人,都能预定咱们这‘有根’的酒?”
第七章归乡之潮(下)与云端酒窖
罗志强的话,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我脑海中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区域。
线上销售!电商!
对啊!我怎么一直局限于传统的线下渠道和人情销售?现在是互联网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只有借助网络,才能真正打破地域的限制,将云雾村的古法新酒,送到无数个像当初的我一样,在都市中渴望寻找“真实”与“根源”的人手中!
“云端酒窖……”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越想越觉得精妙。它不仅指代线上销售平台,更赋予了这一坛坛土酒一种诗意的、带有传承和时光沉淀意味的格调。
“志强哥,你这个想法太好了!”我激动地说,“详细说说!”
老罗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对于“网上卖酒”、“云端”这些概念,他完全无法理解。酒在坛子里,云在天上,这怎么能扯到一起去?
罗志强显然早有思考,他拉过两个板凳,让我们坐下,详细解释道:“叔,林干部,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这酒,优势就是‘真’和‘古’。真材实料,古法传承,还有您那份心意的故事。这些都是现在很多城里人,特别是有点品味、有点情怀的人,最看重的。”
他接着说:“我们可以不把它当成普通的商品酒来卖。咱们搞‘预定’模式。比如,每年重阳下料酿酒的时候,就在网上开启预定通道。客户可以预定一整坛,也可以预定多少斤。我们把这个过程拍成视频,从点火烧粮,到酵,到蒸馏,到封坛,全程记录下来,定期给预定的客户看。让他们就像……就像在千里之外,亲眼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坛酒,是怎么一步步酿出来的。”
“这叫什么?这叫‘参与感’,叫‘沉浸式体验’!”罗志强越说越兴奋,“等酒酿好了,封坛了,客户可以选择马上货,也可以选择继续存在咱们的酒窖里,也就是‘云端酒窖’,我们帮他们保管,每年还可以拍照片或者视频给他们看看他们那坛酒的储存情况。存得越久,酒越值钱嘛!”
我听得心潮澎湃。这个模式太棒了!它不仅解决了前期资金的问题(用预定的钱来覆盖部分成本),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种极其牢固的客户关系。客户买的不仅仅是酒,更是一段时光,一个故事,一种与遥远深山、与古老技艺的情感连接。这完全符合老罗酿酒的精神内核——不急不躁,尊重时间,赋予酒以“魂”。
“而且,”罗志强补充道,“我们可以根据客户的特殊需求,提供定制服务。比如在酒坛上刻上客户指定的名字或者寄语,甚至可以录制一段老罗叔讲述酿酒心得的视频随酒附赠。我们要做的,是极致化的、有温度的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