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又来一条信息:“秦医生,那位先生还在……雨好像更大了,要不要……”
我烦躁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
他到底想怎么样?把自己淋病,然后让我内疚吗?
五年前,是他在雨夜里嘶吼着求我别走。
五年后,是他在雨夜里沉默地守候。
历史像是在轮回,却早已物是人非。
豆豆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拿起一把黑色的雨伞,打开了门。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有些紊乱。
走出单元门,潮湿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我撑开伞,一步步走向那个雨中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江野缓缓转过头。
路灯的光线透过雨幕,落在他脸上。雨水顺着他黑短的头流下,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滴落在他微微泛青的下巴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失去血色,但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悔恨、痛苦、茫然,还有一丝看到我出现时,骤然亮起的、微弱的光。
我们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淅沥的雨声中对视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回去吧。”我先开了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你这样,没有意义。”
他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动作飞溅。他往前走了一步,跨入了我的伞下范围,高大的身影带着湿漉漉的寒气瞬间逼近。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雨水泥土和一丝烟草气的颓丧气息定在了原地。
“对不起……”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清晰的颤抖。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雨水顺伞骨滑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对不起,秦屿……”他重复了一遍,眼神痛楚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当年……”
他的话语破碎,带着一种语无伦次的慌乱。
“林管家都承认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我回去逼问了他……他承认,当年我爸授意,在你父亲病危的时候,用钱……逼你离开。”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和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
“我这五年……我恨了你五年……”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竟然……一直在恨一个被我家逼到绝境的人……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瞬间红了。
雨水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液体,混杂在一起,从他脸上滑落。
我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江野,与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男人判若两人。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涩。
恨了他五年,怨了他五年,可在这一刻,亲眼看到他因为真相而崩溃悔恨的样子,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来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苍凉。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倦意,“事情已经生了,五年已经过去了。”
“有用!”江野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我,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秦屿,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对豆豆,对你……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的眼神那么卑微,那么脆弱,仿佛我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这和当年那个红着眼求我不要丢下他的少年,何其相似。
可是,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江野,”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看着伞沿滴落的雨水,“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场苦肉计,就能轻易抹去的。豆豆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
我没有把路完全堵死,但也没有轻易松口。
他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熄灭。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明白……我不会逼你。我会等,用行动证明。”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退入了雨幕之中。
“你回去吧,别淋雨了。”他说完,转身,一步步走进了沉沉的夜色和雨幕里。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沉重。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很久都没有动。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