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过,被遮起来了。”
祭司意味深长地笑了,道:“那仙君要记好,不要在她面前,扯下那块布。”
卿芷听懂她的暗示,反问:“我为何要看?”
祭司却不回答她的问题了,只是轻叹一声:“小殿下一直很寂寞。若世上多一个她中意,又了解她的人,想必是好的。”
“我倒不明白,国师的意思。”
然后祭司问了她一句话。这实在是她闻所未闻、想所未想过的,亦像恶咒般,很久、很久后,都会想起的话。这真的是太残忍、太残忍的一个词。后来重回故地,细雨疏落,清幽荒山,竹蘅摇曳,再想起这句话,仍是满心刺痛。
她说:仙君是否愿信,世上存在一见倾心?
未说是谁对谁一见钟情,一眼倾心,又像什么都说尽了。一句轻浮的戏言。
卿芷闻言,良久后道:“我耐心有限。还请国师快些说,你要我做什么。”
这般戏弄她,意图何在。
“我教你如何施针,今日后,你来为她解毒。”
“何不让别人来,是你,还是她,这般信我?”
祭司道:“我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细心的,何况,中原那些修士的灵力,据我了解,辅佐疗伤有奇用。不过明日我就要走,希望你能学得快些。”
“这毒,要解多久?”
她原是要自己买马,找手段弄到舆图。中原人应不会放弃,在大漠中找寻一段时间,很可能遇上。但既然祭司有办法,那她应当能更稳妥地保证她可平安返回。
“看她体质。我想,至多半月。”祭司道,“仙君可别觉得太慢,这已得益于她体质强悍,否则怕要卧病不知多久。”
又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会保证你,平安无虞地回去。可能接受?”
谈成了。
若她有意问,祭司大概会告诉她更多与靖川有关的事。但她又有什么必要,去了解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可祭司还是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你若哪天有兴趣,就看一看吧。”她留她一个藏于面纱下似笑非笑的眼神,随后便走了。卿芷拿过一看,是卷不知写了什么的黄纸,纸末端泛着焦褐,似正烧着的时候被人熄了火,勉强救下。有些重量。她无心打开,将其放在枕下。
再来时,女人手里带了一列金针。她本要从头教她如何用,卿芷却捏了一根,准确而稳然地刺入布偶体内。祭司微微惊讶。原本时间紧迫,她已做好教她一夜的打算,现下一瞧,倒显多心。
“你会施针?”
卿芷道:“稍懂一些。”手上针影龙蛇游走,眼花缭乱。须臾间,奇经八脉、百处穴位,金针深刺。祭司细细端详过后,道:“力度有偏差,此外没什么问题。我教你走针。”
她看得出来。
这针法乍看细致温吞,实则诡谲。不是用以医人,而是杀人的。救与死,一念之间。
“你从哪儿学来的?真有意思。”她少见地起了兴趣,一面指尖压在卿芷手背教她力道,一面问着。
卿芷被未散去的甜暖烟气与信香熏得有些闷,声音轻轻:
“切磋。”
教完走针,又讲过放血要注意的诸多事则,终于结束。
“好了,你去亲眼瞧瞧她伤势吧。”祭司起身,将金针留给她,“肚饿没有?晚上炖了粥,应是合仙君口味的。”
卿芷不知怎的,问:“她吃过东西了么?”
“滴水未进。”
祭司好像很无奈地笑了:“小殿下是这样的,平日赌气,倒会胡吃海喝一顿。一到这种时候,却什么都不愿看。”
她有意无意地总提她那些习惯,卿芷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带了金针去寻她。走前祭司才对她说了第二件事,说重不重,但亦不轻松,可她没其他所求,也就开不出更高价码。女人似也知她要求太过,又道这份卷轴便是第二件事的回礼。
“哪天,你也许会想看。”她说。
卿芷背上古剑。一到厨房,侍女正炊火温粥,暖香满室,闻着肉也是让人舌头要吞下的鲜香。侍女巴巴地问她,吃完可不可以给圣女大人也送一碗?卿芷点了点头,她舒了口气,又怕又高兴,满满的肉沫加进。卿芷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汤香味,随她脚步,飘了一路,直到寝殿。
她进屋那刻,金属碰撞声密密,听得人心胆生寒。致命的轻响。灯火淡淡,暗得若寻常人来,都看不清晰。少女坐在床上,身披薄衫,低头间长掩住大半面容。在她手里,银影翻跃,似鱼嬉戏,又如白蝶展翅,每一动,都洒下封喉见血的鳞粉。
她好似沉浸在里面,没有听见卿芷的脚步声,也闻不到别的味道。漠然地玩着。最心爱的两把刀。
于是连解剑的声响亦隔绝。卿芷手按在含光剑柄,沉沉地注视着她。几日不见,云淡风轻里,压住的杀意不减反增。她有让她失序的办法,一如荆棘上的玫瑰,美艳不可方物却为命中注定的斩而生,勾人厮杀的渴望。她对她复杂的心意,似只有颈间喷薄的血,可做了解药,让她就此放下。那碎金流淌的血。
剑出鞘,只虚指她。是不是假的,是不是装毫不设防,又好骗她?可直到冰冷长剑离颈侧仅有几寸,靖川都没有抬头。
魂魂魄魄,慌慌地,流离失所。
只要在这里杀了她。
西域大乱,她有无数脱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