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抱了人,可他没往外走,反取了架在熏笼上烘了一夜的衣裳,在平安崽子疑惑、震惊又转控诉的眼神中,回到了林真边上。
不顾平安崽子的尖叫,贺景淡定道:“起来罢,爹待会要唤你清扫堂屋的。”
县尊大人当年赐下的牌匾、春聯和桃符,后两样自然在新的一年后便取下来。
林屠户亲自取的,好生收在特意打的樟木匣子里。
匣子里头搁的防虫药粉一年两换,她屠户爹在县里守铺子,与其余掌柜闲聊时,晓得了七月初是晒书日,打那后,每年的七月五,六、七这三日,便要唤了林真晒春聯。
林真捧着春联,时常觉着自个儿是傻子。
幸好家里的新宅子宽敞,不会有人瞧见她这幅样子。
春联桃符的待遇已是如此,这堂屋悬着的‘积善之家’的牌子,那更是精细。
寻常日子由她屠户爹自家举了鸡毛掸子和软布擦拭,可年节这头,必定要唤了林真去清理。
林真逮着平安崽子一顿闹,终于清醒,这才慢吞吞起身。
“给这崽子脖儿上套一张石子饼罢,少放精细白面,多放糙面,教他拿饼子磨牙,可别再咬人了,他那六颗小米牙,咬人疼得很!”
贺景想了一下平安套着饼子的样子,一下子笑出声儿来:“狭促!教爹瞧见了,不知要如何心疼。”
林真一边套衣裳一边道:“哼!慈爷多败儿,我自会去说我爹。他前儿才答应了我,往后不插手平安的教养问题,今朝再多话,瞧我不说他。”
一大早就闹腾了一场,平安崽子出门去,直直去寻苗娘子喝梨儿水。
今年过年,不止少了燕儿,还少了吴麽麽。
吴麽麽的儿子今年早早来了林家,说家里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要接了吴麽麽同去过年。
吴麽麽点头应了。
林真便包了过节费,捡了香肠熏肉风干鸡给人帶着:“麽麽也许久不见家人了,今朝家去,便好生在家里歇歇。可过了十五,您得回来,我这头,可离不开您呢!”
怕一板一眼地平安崽子又要找人,吴麽麽临走的前几日,便换了苗娘子喂他。
林真又拉着他,一遍一遍给人解释:麽麽要家去了,隔些日子再回来,不许闹。
这才堪堪安抚住较真儿的小崽子。
苗娘子倒多欢喜,家里人手愈发多,又都勤快。她寻常居然没事儿干,可她也不乐意出门与人闲话,倒是很乐意帶软乎乎又乖巧的平安。
范三哥自然也家去过年了,林真也给包了银钱吃食,虽不比吴麽麽,可也很是丰盛。
他回家时,拿在手里,遇见的村人谁人不羡慕。
“哟,三弟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范家大嫂热情招呼道,顺手就接过了范三哥拿在手里的熏肉和风干鸡。
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儿围过来:“三叔,三叔,我要吃糖!”
范三哥笑呵呵拿出掰成小块儿的饴糖:“一个个来,都有都有……”
分完了糖,范三哥这才进屋去:“爹,娘!我回来了。”
范老爹掀起眼皮子来,打量了一圈儿这个儿子身上的新衣,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范老娘抻着脖子去瞧范三哥肩上的背篓,瞧还不算,直接动手翻:“除了肉,还带了甚家来?怎只有一罐盐?没别的了?”
范三哥面上的笑落下来,直勾勾盯着他娘:“没了,这些还不够?”
一直瞧着这边的范家大嫂见了,赶紧进来,堆着笑:“哎呦,爹娘,老三现在出息了,定然有得是好东西孝敬您二老。他这厢才家来,定然劳累,还不教老三放下东西歇着去!”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人走,面上还带笑,只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三弟,你原先这屋子空着,爹娘就教狗子他们几个住进来了。哎,家里孩子多,大丫三丫都大了,可不好再教他们挤做一堆的,只能教你委屈些啊。”
范三哥站在原先那间窄屋前,只觉着腿像似教堰塘里的淤泥撼住了,动不得,又冷冰冰的,寒气直往身上钻。
可这时候没有东家备下的烫呼呼的红糖姜茶。
只有他爹和娘在问:“你的工钱呢?”
第88章
原是说好初七上工,可才至初三,範三哥就又回了林家。
卢老开门的时候,瞧着範三哥直皱眉:家去时穿得体面的新棉衣不见了,身上一件短了半截儿的破袄子,里头露出来的还是芦花。
範三哥面色发青,整个儿人冻得直哆嗦。
“这是怎的了?趕緊进来!”卢老急忙将人迎到自个儿那间屋子里去,屋里生着炭盆儿,还有一黄銅小吊炉,里头的茶水开了,热气儿激得茶吊子噗噗响。
他今年养虾养得好,東家发了一笔赏钱还又给添了泥炉和茶吊子,不夸张地说,他这屋子,比好些人家都要舒坦。
“水生,给你叔倒一盏子热茶来。”卢老引着範三哥坐下。
“叔,水。”水生捧着热茶过来,咧着嘴笑。
水生与范三哥相熟,并不怕他,反而还分了他两个干枣子吃。
范三哥捧着热茶,又瞧瞧手里的两个干枣子,鼻子发酸,竟直直落下泪来。
他今朝大包小包的回去,进门连热水都没得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也乱糟糟的,带回去恁多肉,可吃夜饭时,伸了两次箸,教他爹敲落了竹箸,很是不客气地训斥:恁大的人了,怎还跟你侄儿抢肉吃?
是啊,他恁大的人了,当着小辈的面,还被如此训斥。
晚间跟侄儿们挤作一堆的时候,侄儿们嚷嚷着挤,要掉下床去了,又问他:三叔,你啥时候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