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着敛月着实年幼,放心不下,把自家的书童留下来,又叮嘱平安几句,这才匆匆離去。
他耽搁一会儿,许是只能排在最后了。
唉!希望鸿儒今日心情好些,骂得不那么狠。
平安眉眼弯弯,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上头是他先前整理出来的问题和自个儿的想法。
他此时摸出来,又默读几遍,脑子里演起小剧场,一问一答,将自个儿的疑惑与理解又整理好几遍。
此时瞧着,又是一个多端方且极其好学的小郎君了。
他身旁的学子,目瞪口呆:你怎的,还能这样啊?
辰初,县学相邀的名士鸿儒陆续到齐。
他们或是年轻或是稳重,乘车坐轿皆有,人人不同,可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气韵,却是如出一辙。
天光大量,虽是晚秋,可此时日头这般直直地照过来,晃眼不说,这些个恭立许久的学子,便逐渐显露出些许疲态来。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队伍便逐渐有人离开,或是有人耐不口干舌燥去买饮子,或是有人去如厕……
平安自是巍然不动,他饮水少,只在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会抿一小口,干啃蒸饼都没饮水,自是不急,且姑父留下的书童很是照顾他。
挡了大半的光照,平安仗着身量还小,躲在阴影里,倒是还能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县学那扇乌木大门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人来,肃声道。
“雅集结束了,尔等求学之人,可随我入内。提醒诸位一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莫要喧哗,莫要纠缠,扰了教谕与鸿儒,往后便没这个求学的机会了。”
苦候许久的众人自是應下,随即保持着队伍的形状,便快速入内。
而那扇门,在众人入内后,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那等候许久,可偏偏错过入内机会的人,便是再不得入内。
瞧着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躲在远处的林真与贺景稍稍松口气。
头一回是有徐夫子带着,这番却是平安孤身前来,且听平安说,这是徐夫子要求的,林家众人自是不好阻拦。平安又不教长辈相送,夫妻倆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贺景此时道:“咱走罢,也不晓得平安何时出来,莫被他撞见了。里头有夏兄弟照顾着,咱便先走?”
“是得走了。”林真点点头,忽然又道:“夏和远这人情,咱要记下,以后找机会还。”
贺景自是点头应下,俩人这才离去。
殊不知今日来瞧平安的,可不止林真夫妻二人。
八仙茶坊,临窗的雅间内,徐夫子瞧着进入县学的平安,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摇摇扇子,亲抿一口茶汤,赞道:“不错,夏喝青茶冬饮黄,这蕲门团黄甚好,甚好!”
他对面一人嗤笑:“把你那破扇子拿远些,盛夏已过,又无蚊蝇,晃着那扇子作甚?你本经治易,不晓得秋扇触霉头啊!”
听了这一点儿不客气的话,徐夫子没有半分恼意,将扇子摇得更起劲儿了。
“哎呦呦,酸,实在是酸!我可得问问掌柜,好好儿的茶坊,哪里来得一股子冲天酸味儿呀?”——
作者有话说:1《朱子语类》
2《太平御览》
第127章
徐夫子对面的大儒姓章,乃是他多年好友。
倆人显然很是熟悉,此时听了徐夫子的打趣,他半分不恼,反道:“我確实是羡慕你收得这小弟子,可你是如何想的?凭你的学问,教导他绰绰有余,怎还要教他受这等磋磨?你若是不乐意教,倒不如教他拜我为师,我治春秋,考试时,可比你那孤经强多了!”
章明允为官多年,眼尖得很,自是晓得老友此举,是为了磨砺弟子心境。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论家贫还是富贵,读书人多是心气儿高。
家贫者,家人供其读书,都想着一招改换门庭,自然对其有求必应,久而久之,便教读书人养成予取予求的性子;富贵者更不肖多说,身边多得是人吹捧。
可这般长大的学子,多是受不得挫听不得逆耳之言的,如何能成器?
他观徐子厚这小弟子,倒是不见骄矜之色。
那便是这家伙上心得很,要教他这小弟子打小便多听多看,识得人情冷暖,经得坦途波折,将来不论身處何种境地,都能泰然處之,寻出应对之法。
也是,徐子厚不上心,怎会一大早便拖他来此茶坊?
人茶坊还没开门呢!也就这厮仗着自个儿的身份,硬生生敲开了门儿。
章明允此言,不过是激一激多年未见的友人罷了。
徐子厚这厮,不经宦海浮沉,瞧着倒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反观他,官场挣扎多年,早成了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了!
徐夫子听罷,果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香糖果子仍向友人,佯怒。
“章明允,你休想拐带我家弟子!哼!我本瞧着你个老头子辞官孤苦,这才邀你小聚,你还想打平安的主意?明儿就启程,回你的蜀中老家去!”
章明允抬手接过那糖果子,扔进嘴里,半点儿不在乎甚风度仪态。
“我自是要回去的,只不过你那小徒弟瞧着可不像是治《易》的人,你唤我来,不就是想要我的藏书札记麽?哼,不教你那小徒弟来拜见我,我才不给呢!”
……
倆人顽笑几句,徐夫子瞧着天色不早,又赶忙抓着友人歸家,平安待会儿定是要来寻他的,可别露馅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