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是有人故意冲着她来的。
沈唯又将那份报纸拿起来,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那个版头上。
“阎王捉鬼将……”她喃喃道,念着念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阎王捉鬼将……阎王……呵。”
她站起身,垂下手松开,报纸顺着落到地上。
“那便去会会这个‘阎王’。”
索骥
沈唯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到余江城时,这里还没有龙潭,满目所及不过只是一个巴掌大的荒凉关城。
而那时的余江城还不叫余江,叫守噩关。
守噩关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和平年代时,这里是天然的堡垒屏障,是国门,是守卫王朝的第一道防线,是往来商客的聚集地;而天下大乱时,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是英雄冢,是埋骨的坟茔。每逢夜里起风,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若鬼哭,守噩关三字难记,时间一久,来往的人都管这里叫鬼门关。
她第一次听见这名字就觉得贴合极了,这里尸首多,骨头多,就连土地也因为洒了太多的鲜血、埋了太多的尸骨而呈现出一种荡涤不净、血孽深重的黑色。
然而时移世易,朝代更迭,一代代的封建王朝将版图越扩越远,守噩关渐渐从边城成为了一座普通城镇,普通城镇发展多年又慢慢成为了中心城镇。再后来,这里改名余江城,守噩关和鬼门关渐渐就被人们忘在脑后。
沈唯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
她活了千余年,人生漫漫,很多东西都不记得。
直到此时。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从虞家的后门往后山的龙潭走去,才忽然又想起了“鬼门关”这个名字。
今夜阴云密布,没有月光星子,她独自走在山道上,准备去“会会阎王”。如此看来,“鬼门关”这个名字倒是比余江城更加应景。这样一想,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随口编了句小调唱了起来:“鬼门关里会阎王啊……嗯?”
沈唯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眼神落在刚刚经过的一棵树上。她盯着那树皮正中看了一会儿,随后抬起手一揭——一张黄符凭空被她接了下来。
是一道禁制。
龙潭出事以后,城中的巡捕房便把外面通往龙潭的那条路封了起来。说是封,不过只是巡捕房做样子地拉了一道警戒线,一头挂在“岔路口”那棵枣树上,另一头则插了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禁止入内——至于往来的人能不能看懂,不在他们的考量范畴内——总之,这样就算是尽到了提醒的责任和义务。之后只肖每日过去看一眼,见那条道没有再添上新鲜的脚印,就算是完成了工作,可以回城吃酒去了。
巡捕房的警戒线聊胜于无,可龙潭一事又实在过于蹊跷,人命关天,虞岱岳自然不会真地仰仗巡捕房的办事能耐,所以早在收到消息的当天,就已经在周遭布下了数十道符咒,以防再有人擅闯遭遇不测。
可是这张符显然不是虞岱岳的手笔。
沈唯捏着黄符来回看了看。符纸是最普通的黄纸,上面的咒文由朱砂混着鸡血写成,符文综合了“禁入”和“护身”两重作用。虞岱岳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对他有多少能耐再是清楚不过,他于观星和问卜一道确有天赋,可在画符这件事上,无论使出多少劲,用过多少功,但不行就是不行。
玄学一道,勤不补拙,灵气和天赋是第一位,若无灵气和天赋,再是努力也只是徒劳。
他能在后山布满“禁入”的符纸,已然是他七十年笔耕不辍的结果,这样叠加着两重功用的黄符,虞岱岳是决计画不出来的。
沈唯将黄符拿近一些,仔细看过上面的符文。
灵气充沛,运笔流畅,一气呵成,全无滞涩钝拙,不用见到真人也能看出来,此人的天赋定然是落在符箓一道。
而且不知怎的,她看着这道黄符,总觉得行笔风格有些眼熟。
沈唯看着那张符想了一会儿,脑海中却始终没个名字,便也不再纠结。
是人是鬼,总归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一道火光自她指尖溢出,黄符霎时间燃了起来。
沈唯松开手,那黄符烧成的灰没有落地,而是飘飘荡荡地穿成一条细线,像一根风筝绳,又像一道引路标,往一个方向飘去。
纸灰线细长,长虫般一拱一拱地往前挪,挪了几步回过“头”来,见沈唯没有跟上来又转尾做头倒着拱回去,翘起尾端冲沈唯勾了勾。
她安抚那纸灰线一声:“等等,不着急。”
纸灰线乖巧地点了点头。
而后,沈唯抬起手在虚空中描画起来。
她得补一道禁制。虞岱岳画符功底实在普通,所以被人替了一张符纸也没发现,如今替换的符纸被她烧了,她若是不补,就凭虞岱岳布得那摇摇欲坠的符阵,只怕是天一亮,就会有没心眼的人再闯到龙潭边去。
然而画到还剩最后一笔时,她却忽然顿住了。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灵气瞬时溃散,连着整个符阵都为之一震。纸灰线跟着一抖,周身灰尘散开又聚拢,像是长了绒毛的动物炸开毛又落下。
纸灰线昂起头,左右探了探沈唯,然后在她面前歪过脑袋,同时线头也拗成了新式标点的问号。
沈唯看了纸灰线一眼,摇头道:“无事。”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为何会觉得先前那张符咒眼熟了。
画符如练字,不同人练成的符笔触也各不相同,好比是一道签名。有些老手专精于此道,见多各式符文,就同那些一眼能看出一幅字出自谁手的书法大家一样,往往也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张符出自何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