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就地而坐,吕殊尧调了几下息,夹了盘子里的?菜,送进嘴里。
……确实是只剩糊味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起些许旧事。他妈妈原也算是丰衣足食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嫁给吕一舟后,最相爱的?那段时光,也曾心花怒放兴致勃勃为他学会下厨,呼吸尝满烟火气?,十指沾透阳春水。小时候的?吕殊尧是无比幸福的?,爸爸妈妈轮番给他变着?法做好吃的?,让他觉得他被爱包围着?,吃进肚子里的?菜和这爱一样,满满胀胀,快要撑破。每次吃不?完,也总觉得没有?关系,总还会有?下次的?,这爱是永远也耗不?完的?。
后来的?他总是想,会不?会是因为一开始拥有?占有?了太多,他不?以为意?,不?知珍惜,以至于后面上?天猝不?及防地就逼着?他还了回去,不?给他一点反应,也不?给他留丝毫求饶的?余地。
那么……现在他拥有?的?苏澈月,之?后又会不?会再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残忍夺走……
不?会的?。澈月说?过不?会。
不?能再这么想了。不?能再想这些阴暗负面的?东西。
他狠力摇头,却是将眼泪摇进了饭菜里。他吸啜着?鼻子,被芸娘听见了:“果然?是很难吃吗?”
“好吃的?。”他鼻音没藏得住。
芸娘沉默了一会,问:“他们对你,是不?是很不?好?”
“谁?”
“你在外面的?亲人……”
吕殊尧想了想,“吕宗主吗?他对我挺好的?。”
“不?是。”芸娘秀丽的?脸满是纠结,斟酌着?道:“你是不?是……有?你自己的?爹爹和娘亲?”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雪妖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他早就死了,不?可能回来的?。”芸娘揩了揩眼角,“我原本不?信,可是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我能感受得出来……”
“你不?愿与我亲近,也不?喊我娘亲,可有?时候在我面前又会表现的?很伤心很难过,好像透过我,就会想起别的?什么人。”
吕殊尧望着?盘子里的?炭发呆。
“你是叫尧尧的?。不?仅如此,你还有?你自己的?母亲。对吗?”
她既已知晓,也没有?必要再隐瞒。吕殊尧道:“嗯。”
想说?对不?起的?下一秒,想起苏澈月说?过不?要总是道歉,于是忍住了。
芸娘问:“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吕殊尧放下盘子,摸着?自己面颊,忆起很多很多,过去二十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半晌半晌,轻轻笑着?说?:“没有?,我妈妈对我很好。”
芸娘握起他的?手,拍弄安抚:“也对。天底下哪个孩子不?是母亲怀胎十月,熬尽苦痛,生死一遭生下来的?。怎么会不?好?”
吕殊尧由衷认同她说?的?话,点头道:“是啊,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恨她,不?会恨她的?。
“真羡慕你的?母亲。”芸娘说?,“可以亲眼看着?你长大。”
吕殊尧凝看她姣好面容,因为一念善心而被毁掉的双眼,被毁掉的?人生,心底生出十分?的?哀怜。
“芸娘,想不想离开这里?”
芸娘偏了偏头,指尖微抽。她思忖着?,又问出那个重复千万次的问题:“尧尧……真的?回不?来了吗?”
“你也不?希望他到这里来吧。”吕殊尧劝她,“他早已转世?投胎,重回人间,看四时更迭,赏风花雪月。这样不是很好吗?”
芸娘嗫嚅:“那我……”
“你也应该早一点儿入轮回,这样还能追上?他,你们还可能再续母子缘分?。”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同样也是轻拍抚慰,“等我破了悔域咒诀,就送你过去,好不?好?”
芸娘低下头,小小哼声?,听不?清是在说?什么或是在唱什么。
吕殊尧将盘子里的?菜都咽了,笑着?对她道:“我吃完了,谢谢你。”
芸娘显得很高兴,她看不?见,实际上?也无法确认她做的?饭菜有?没有?被吃完。她收了盘子,回过头来,仍是说?:“真的?不?要我揉揉吗?”
……已经?千真万确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了。她还想要揉吗?
那……就揉一揉吧。
吕殊尧拉起她的?手,放在心口受伤的?位置。那里的?血经?昆仑风雪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了,芸娘摸到一层薄薄血痂,皱起细长柳眉,露出心疼神色,半点不?掩藏。
“揉揉就不?疼了……”她轻柔动作,温声?细语。
突然?间,揉着?揉着?,感到有?大颗大颗液体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滚烫,停不?下来。她惊了一下,须臾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没有?开口说?什么,继续着?抚揉,揉了很久很久,才小心地问:“还疼吗?”
“不?疼了。”面前的?青年湿哑着?嗓音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伤在身也伤在心,久经?风霜不?愈,怎会说?不?疼就不?疼了。
芸娘说?:“往后的?日子,都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好。”他听话点头。
送了芸娘去休息,他又踏进悔域。
悔域里与之?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每只想要去往轮回地府,或见旧人,或得新?生的?鬼,都还伏在悔域臂墙边,望眼欲穿,已成执念。
姜织情守着?姜织卿,见到他,神色微恐地喊起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