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短暂的时刻,云拂晓透过那个女人的双眼,俯瞰整个南境,并与万古溟海尽头的北境神木遥遥相望。
原来“她”不是消散了。
她始终站在世界的最南端,顶天立地。
那一瞬间,如有神助,云拂晓识海激荡,终于彻底明白了姜榴曾经说过的话。
“她”无处不在。
-
清晨,云拂晓醒来后,目光落在腕上神木镯很久,才梳妆出门。
作为潮汐宴试炼的魁首,她要去潮生岛的弟子修为榜注入灵息。从今以后,正式参与溟海三宗的弟子竞争。
走到潮生宗的栾树大道时,她遇到下了早修、正要去医馆的祝挽月。
云拂晓谨慎看了看她缠满纱布的右手:“恢复得如何了?”
肉身的伤势还在其次,重点得把灵脉修补好。
祝挽月的眼里有点笑意:“梁姑说慢慢来。”
这是效果不错了。
这几天祝挽月都按时去医馆,馆主梁姑以灵针为她修补碎裂的灵脉。
梁姑出身西江杏苑,是当今医圣崔杏花的侄女。
有她亲自为祝挽月施针治疗,相信祝挽月不久后就能恢复如初。
姐妹两人笑盈盈地说着小话,语声散在溟海三月的春风里。
云拂晓挽着师姐并未受伤的左臂,唇角勾笑。
她清晰地感知到,祝挽月的灵脉虽然还未完全接续,身体的痛楚还在,但心情却特别放松,是从未有过的舒适与坦然。
祝挽月看出她的疑惑,轻笑:“这几日我收到了好多匿名传讯符,都是对我的鼓励和安慰。而我甚至不认识他们是谁,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我与秦宇滨的事。”
恰好走到一片树荫下,周遭无人,她将那些传讯符取出,给云拂晓看。
云拂晓垂眸细读,见传讯符中字迹清秀、飘逸,瞧这些口吻,似乎都是女孩子所写:
“挽月师妹,午好。我在进入溟海仙门之前,是东域浅水镇的采莲女。我从小就生得魁梧,一点都不清瘦婉约,完全不符合家乡人对于‘采莲姑娘’的印象。阿婆笑我手足宽大,以后不会有男人瞧得上。但阿娘却说,这是老天在暗示我呢,今后无论我走到何处,都一定能凭自己本事站稳脚跟。果不其然,师尊将我领进溟海,短短四年,我便已破六境。因此,师妹才不要管那些嘲讽的话,我们生来强壮,不必管他人的诋毁。祝早日恢复!”
“祝师妹,我的脸颊和鼻梁处生了许多棕色雀斑,小时候有人笑我是麻子,说我脸上是苍蝇屎。我反驳他们,雀斑可以是阳光在我脸颊跳跃留下的痕迹,也可以是生来就有的点缀。我不觉得自己相貌有多漂亮,我也不追求一定要漂亮,我只是很喜欢现在的我。”
“祝师姐,你好。我小时候也是出了名的胖墩,还因为饭量大遭到好多人的笑话,就连我家中爷娘也说快要养不起我。虽然我知道他们并无恶意,只是观念固执,但我听了还是很伤心。不过,后来我把那些嘲讽过我的人全都打倒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敢笑话我啦!”
“祝师妹,你很强壮,你很勇敢,你没有错。再有人笑你,你照脸给他一拳,你可是我们的溟海拳王呀!”
云拂晓轻笑着。
祝挽月的眼里也有了笑意,她的声音很低很轻:“最后这个传讯符,似乎是雾隐宗的某位师兄写来的,我有些意外。”
“晚上好,祝师妹。比起师妹受到的嘲讽,或许我的烦忧有些不值一提。我生来瘦白体弱,因力气小、体术差,被骂‘娘们唧唧的,没个男人样’,也遭受过诸多冷眼嘲讽。但是师妹,体格、气力甚至性情,都不是用来评断我们究竟如何的依据。女人可以强壮勇猛,男人也可以优柔脆弱。”
“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应该被规定是什么样子的。”
祝挽月将这些匿名的传讯符收好,唇边笑意清浅。
“师姐,”云拂晓挽着她的手臂,垂眸良久,轻声说,“有那么多人会给你撑腰的呀。”
所以,不要将苦痛憋闷在心里。
溟海仙门的弟子们,正处在最明断是非的年少青春。他们不会像潮生宗的个别尊长那样,出于利益与情感的考虑,选择对秦宇滨的事包庇。
他们不会屈于现实的种种顾虑和犹疑,唯有纯粹的心性,与满腔正义热血。
所以,祝挽月不需要憋闷,不需要委曲求全。
她只是忍耐习惯了,不代表她懦弱。
但她可以将委屈都讲出来,因为一定会有人为她撑腰。
姐妹两人说说笑笑,转眼到了分别的岔路口,不远处走过几名潮生宗的女修,扬起手臂打招呼,彼此身上湛蓝色的溟海衣裙被春风吹起,宛如阳光下的海浪。
云拂晓被午时明媚的阳光晒得轻眯眼,问道:“师姐,你在医馆也会碰到秦宇滨吗?”
祝挽月摇了摇头:“梁姑每次都带我去东边的独栋小楼施针,唐师兄也在。”
唐绎本来就是剑修出身,练到九境觉得没什么挑战了,便转修医道,跟着梁姑混。
有他守着,恐怕整个溟海都没人再敢挑衅祝挽月。
云拂晓轻点头,笑意盈盈道:“眼不见心不烦。至于他做过的那些事,如今已经传得溟海皆知,他自会得到教训。”
祝挽月弯唇笑了一下,她不在乎。
如今,与溟海仙门诸多弟子们的安慰与鼓励相比,秦宇滨做过的那些事,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何必为了这种烂人而浪费情绪呢?
祝挽月眉目舒展,她走在通往医馆的夹道上,不经意抬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