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换上一身华服的宋辞坐在他的下首,眼神空洞,木然地看着场内。
室内丝竹之声绵绵而起,几个眉目妩媚,身姿妖娆的男女,身披薄纱,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场面颇为养眼。
只不过在顾宁初眼里,都是些雉鸡、穿山甲披着人皮扭动,还有一股子骚味儿。
山骨很看不惯扎纳钦这暴发户一样的品味,更瞧不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在扎纳钦恶狠狠的眼神注视下,拿出腰刀直接去切面前的整鸡整鸭,敲得桌子“砰砰砰”不停响。不规则地穿插在靡靡之音中,倒有些提神的作用。
顾宁初挨着赢周,两腮鼓鼓的,正专注地吃肉。
这些都是赢周看过的,都是些普通的鸡鸭鱼肉,所以他才吃得放心。
一边吃,一边问:“赢周,你跟扎纳钦是什么认识的呀?”
赢周慢条斯理地把鱼肉中的刺剔出来,轻声道:“不知道。只是有一天,他主动找上我,要给我看门。”
“噗——”
“看门?”
顾宁初一口排骨咬在嘴里差点喷出去。明明扎纳钦与赢周之间的你来我往,感觉是两个大妖的威压比拼,他还以为,这个扎纳钦与赢周就算不是朋友,也至少是力量接近的敌人才对。
看门的……那不就是……走狗?
“嗯,看门。”赢周点头,再次确认。
“当年他修行无幻之术,不知如何招惹了天穹山里一只毒性凶猛的钳蝎,被那钳蝎追杀,断了一条尾巴才逃到我门前,求我救他一命。”
“我当时正被有些不必要的事情烦扰,他承诺可为我守住门户,不被外人打扰,我便帮他与钳蝎说和,留他一命。”
顾宁初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听到这里忽然感觉有点奇怪:“什么了不得的人,他能阻挡,你却不行?”
“额,这……”
赢周难得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向顾宁初解释。
可顾宁初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起来,心里痒痒的,一个劲催促赢周快细细的讲。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偏这时满室舞乐恰好停了,顾宁初与赢周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下子在这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扎纳钦到底听见了多少,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殷红的酒液在杯中缓缓摇晃。
他看向顾宁初,嘴角勾起一个轻薄的笑,接着赢周的话头说道: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九尾被一个凡人缠上,朝朝暮暮,形影不离,他烦不胜烦。”
“他想把人赶走,可骂是骂不出口的;杀,又舍不得……我最明白了,谁能对一个绝色美人狠下心肠呢?”
赢周有些紧张地看向顾宁初,随即严肃地打断扎纳钦继续往下说的话:“扎纳钦,你话太多了。”
“哎呀,闲来无事,叙叙旧么。”扎纳钦得意地饮了一口酒,冲着顾宁初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怎么样?小顾公子有兴趣吗?”
顾宁初歪着头想了想,顺着扎纳钦的话,一脸好奇地说道:“当然。”
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悄悄从桌子下伸到赢周手边,顺着他宽大的袖子悄悄爬了进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柔软的指腹从在赢周的掌心轻轻点了点,顾宁初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在告诉赢周:
放心吧。
见赢周不再阻拦,扎纳钦越发得意,眉飞色舞起来:“他啊,特意请我帮忙,次次将那美人拦在洞府外,本想着几次三番见不得,也就放弃了。”
“诶?我怎么记得,我这差事也没做多久,你后来不是跟他一起出山了么?”
“对吧,赢周。”
说完,扎纳钦饶有兴味地观察顾宁初的神情。虽然双眼被遮挡着,但这张美丽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呢?
是震惊?是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扎纳钦重欲,他修行的无幻之术,更是妖族采补之术的集大成。久经风月,自然对情欲之事经验丰富。
今夜,他早在山中之时,就看出来赢周与顾宁初的感情非同一般。只不过那狐狸一贯清修,当年那样的美人,都能不理不睬,如今这个有着异香的小瞎子,与他这样亲密无间,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怕不是与那股特别的香味有关。
扎纳钦紧紧地盯着顾宁初,却见他一脸在听别人故事一样,事不关己的模样,还在兴致勃勃地思考着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托着腮,兴奋地追问:“那个美人,是不是与我还有几分相似?是不是也是一个术士?会些符篆、玄门之术?”
“噗——”山骨没忍住,一口酒喷出来。
顾宁初这一连三问,把扎纳钦都问懵了,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一点都不在意的吗?
人,不是最耽于这些情爱之事,最爱在这些事情上纠缠不休,徒生怨怼的么?
愣了半天,顾宁初完全没有眼力劲儿,竟还在继续追问,扎纳钦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了句“你怎么知道”这样毫无气势的话。
赢周也完全没想到顾宁初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登时明白这促狭鬼又在捉弄人。眼见扎纳钦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便在袖中拉了下顾宁初的手,让他别玩得太过了。
顾宁初笑得纯良,见好就收,乖乖地接着吃肉。
扎纳钦没有看到自己预想的场面,反倒被顾宁初弄得下不来台。
赢周与那个小瞎子还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那个山骨则是毫不避讳地嘲笑出声。扎纳钦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气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