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里屋看了一眼,杵着拐杖走到泠老爷的身前:“那个婴孩体质孱弱,不出半月就要魂归西天。老爷若今日将老朽赶走,那这个孩子便再无人可救,您与夫人也再无子嗣。”
楼老道的话说得太过吓人,那时的泠老爷也是真的珍惜“长生”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于是就被楼老道吓到了。
楼老道说日月交替,时间错乱,本该出生在另一个时空的长生不知为何投生到了泠老爷家。
长生一出生便体弱多病,短短几日便数次命悬一线,也是因为世界想要修正这个错误。
“你们本该产下一个死胎。”楼老道低声说着,完全不管半躺在床上脸色难看的沈夫人。
他看向被沈夫人抱在怀里的小长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他在这个时空死了,趁着时间还不长,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沈夫人嘴唇颤抖:“正轨?”
“你们产下死胎后终生无子,而‘长生’也会到他真正的父母的身边。”
“胡说八道!”沈夫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什么真父母,什么假父母?长生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就算体质孱弱,也不是你能随便胡诌的!”
话落,沈夫人直接甩出去一个枕头,狠狠地砸在楼老道的脚边。
“夫人不要动气,我这就将他赶出去!”
泠家的下人摁压住楼老道的肩膀,想将楼老道架出去。可无论他们怎么使劲,楼老道都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
“我说了,世界会亲自修正这个错误的。”
像是在印证楼老道的这句话,原本温暖的房间里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邪风。
泠老爷和沈夫人起先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怀里酣睡的长生忽然大哭起来。
哭声起得突然,但很快又变得微弱,没一会儿长生的脸色都开始发青。
楼老道冷眼瞧着屋子里的混乱,直到最后一刻才施施然地出手解除危机。方才还对楼老道横眉冷对的夫妻二人,此刻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他们亲手为楼老道披上了“仙人”的外衣,从此之后将楼老道的话奉为圭臬,却不知道楼老道和那些缠上长生的鬼魂的区别只在于一张人皮。
楼老道口中,有着紫色眼睛、身体孱弱的长生不祥,不能出门,不能待在人多的地方,不能拥有一切正常小孩应该拥有的东西。
不祥的小孩被以爱之名关在偏僻寂静的房间里。
所以父母的健康、泠家的兴盛、楼老道的返老还童……都和这个小孩无关,留给小孩的只有随着时间逐渐消磨的爱、午夜梦回时恶鬼的狞笑声以及手腕上怎么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
泠长生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腕,隐隐地还能感受到被刀刃割破时的刺痛。
“我讨厌那个老道士。”长生轻轻开口,“但他有句话说对了,泠沈二人确实命中无子。”
淡紫色的眼睛望向言叙白,长生一边抬手给言叙白擦去挂在眼角的泪水,一边讥诮地说:“我死后不久,那个泠天赐就突发急症暴毙了。”
“他们还将泠天赐葬在了我的坟边,还哭着向我忏悔,说不该盲信那个老道士……”
言叙白的泪水太多了,比长生自己的还要多,长生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干脆靠过去轻轻亲吻了一下言叙白的眼睛。
“有意思的是,泠天赐葬在我身边没多久,就下了一场大雨,硬生生地将他的坟给冲开了,连棺椁里面都进了水。”
“可我的坟墓却安然无恙,甚至周吉送给我的果子都安安稳稳地摆在原位。”
长生弯起眼睛,一颗晶莹的泪水滑过他的鼻梁,滴落在言叙白的眼窝:“言叙白,我其实觉得我的命还算不错?”
言叙白呼吸一顿,没忍住,一把将长生抱紧。
长生是真的这么认为,至少没真的和泠天赐做了邻居,至少在糟糕的生活里遇见言叙白,至少沧海桑田后还能和言叙白拥抱……
……
“那记忆呢?”
二人情绪都平稳一点后,言叙白哑声问道:“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长生面无表情地躺倒在言叙白的腿上,手里摆弄着言叙白白日里给他做帽子时用的毛线针:“老道士弄的。”
“他本来想和我讲道理,说什么我能活到十八岁是承了他的情,虽然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但他以后会让别人来补偿我,让我冷静一下。”
啪——
毛线针直接被长生捏弯了:“我冷静不了,当下就要揍他。”
“但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鬼,揍不过他,于是就把他新收的徒弟给揍了。”
他停顿了一下,狐狸眼瞥了眼言叙白,解释道:“他徒弟也不是好人,总是欺负周吉一家,于是我三天一小揍,五天一大揍。”
“老道士想替他徒弟出气,结果刚一动手天边就出现雷光。”
长生说着,他自己的指尖也闪过一道紫色的闪电:“他不敢再伤我,只能窝囊地封了我的记忆。”
将弯掉的毛线针丢在一边,长生侧过身来,手指轻抚在言叙白的小腹上:“不过,我没有完全忘掉你,你出现在我墓穴的那一刻我就跟着你了。”
“但你没认出我,还用剑指着我。 ̄へ ̄”
神仙哥哥
言叙白红着眼眶,随着长生的话也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长生时发生的事情。
“我那时候,是真的不认识你。”言叙白声音很哑,甚至还带着一点鼻音,“你忽然出现,又是在深夜,我以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