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界并非一直安稳。外域的虚空巨兽,其他界域的窥探者,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之所以这里能成为所谓的乐土,是因为有人在边境把血流干了。”
沐玄灵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被窗外的风吹散了一部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着沐玄珩,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五位道君,包括你说名字不正经的欲染道君,这百年来一直镇守在玄天界的最边缘。”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折扇上。大拇指指腹沿着扇柄那细腻的纹路,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你知道『破军』这个称号吗?”
沐玄珩摇了摇头。
“那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我们。”沐玄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当时的破军道君,是玄天界的军神。他掌管破军大道,在逍遥宫的支持下,统帅大军纵横虚空,数千年未尝一败。因为他的强大,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全权负责边防。”
“那后来呢?”沐玄珩身体前倾,下意识地追问。
“死了。”
沐玄灵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顿。
“死在那场著名的『凛冬之战』里。一切都生的太快,等到五位道君们赶到,他已经战死。”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入沐玄珩的眼中,没有任何回避,“那时候母亲还只是圣人境,并未登基,而且……她当时正怀着大姐。”
沐玄珩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怀着大姐……也就是一百五十年前。
“因为身孕,母亲的状态极差,对边防的感知出现了致命的疏漏。而外婆……”
说到这里,沐玄灵的嘴角向一边用力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表情。
“你知道的,在那位眼里,除了母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世间亿万生灵,不过是随时可以再造的尘埃。”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握着扇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甚至陷入了扇柄包裹的鲛皮之中。
“外婆因为母亲孕吐不适,觉得那些求援的信息太过吵闹,随手封闭了整个道祖宫的对外感知。这也是破军道君当年根本无法联系上母亲的原因,虽然母亲无法赶到,但是只要外婆出手,一切都会解决。外婆知晓一切,但是她什么都不在意,当然也没有出手。”
沐玄灵转过头,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低沉
“等母亲生产结束,恢复感知时,破军道君已经战死。他为了守住防线,燃尽了最后一滴本源,自爆大道,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当然,最后防线还是守住了,五位道君带着自己的精锐赶到。当年的事情太过蹊跷,没人知道是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杀死玄天界的军神。”
膳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沐玄珩的手指死死扣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记忆中威严完美、仿佛天道化身的母亲,背后竟然背负着这样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血债。
“后来呢?”他的喉咙有些紧,声音干涩。
“后来……母亲突破道君,登基女帝。”
沐玄灵转过身,“刷”地一声重新打开折扇,对着自己用力扇动,似乎想用这阵风吹散室内的压抑。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破军道君举办国葬。”
“在葬礼上,当着万宗修士的面,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母亲,摘下了髻上的凤冠,低下了头。她宣读了罪己诏,每一个字都刻在玄天界的法则之上,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害死了功臣。”
“不仅如此……母亲甚至逼迫外婆出席。虽然外婆本人并未亲临,但那高悬于九天的神念依旧降下,当着众生的面表达了歉意。”
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窗框,出笃笃的声响。
“能让那位俯视万物的存在低头……这也是母亲被称为“冰清”女帝的原因之一。”
沐玄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傲娇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沉重只是错觉。
“所以啊,现在的五位道君,虽然私底下有些怪癖,但在大是大非上,都是值得尊敬的前辈。”
她迈步走回桌边,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抛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两下。
“话说远了,至于那个欲染道君为什么没去挑战外婆……”
沐玄灵看着沐玄珩,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眉头皱在一起,嘴角抽搐,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不仅仅是因为她没疯……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顿了顿,咽下口中的葡萄,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合欢宗的妖女,和母亲……是闺蜜。”
“啪嗒。”
沐玄珩刚刚端起想要润润嗓子的茶杯直接脱手,掉在了桌面上。茶杯滚了两圈,清澈的茶水泼洒出来,迅浸湿了他云锦长袍的袖口。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谁?”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欲染道君,苏媚情。”
沐玄灵极其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
“和那个整天冷着脸、连笑一下都吝啬的母亲……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也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
。。。。。。
沐玄珩端起茶杯,杯中的残茶已经凉透,但他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冲淡了那句“闺蜜”带来的荒谬感。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了橘红色,光线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紫檀木桌上拉出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