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然一声,两剑相抵,陆云笺还算轻松,但对面的弟子此前已经打过十几场,不免汗流浃背、体力不支,但仍咬着牙,死死抵住陆云笺的剑。
陆云笺很难如此酣畅淋漓与人比试一场,心情大好,笑问道:“你是哪位长老门下弟子,叫什么名字?”这些信息陆云笺先前在查验他身份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一遍,但两人见了几面,她却还从未听他亲口介绍过。
那名弟子微一分神,手上力道松了一瞬,回过神来,又马上倾注全力。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剑,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曾拜师。”
陆云笺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没有名字。”
那名弟子垂了眸,视线从两剑相接处移到了自己手腕:“小人贱名……不足挂齿。”
尚未及他反应过来,陆云笺忽地收了剑,笑道:“裴世。好的,我记住了。”
那名弟子没收住力,一个踉跄,待回神抬头望去时,陆云笺早已下了擂台,飘然行远了。
陆明周刚处理完门派事务,自中孚殿下来,想看看战况,半道就被刚下擂台的陆云笺截住了。
陆明周无奈笑道:“方才在远处看见有人正在擂台上比试,莫不是你?”
陆云笺道:“是啊,和我打的是那个第四名。他身手真不错,我在下面看了半天,看得手痒,就上台了。我试了他一遭,当真毫无灵力,全凭身手。”
说着,她又对陆明周道:“无牵无挂,身手又好,怎么样,拉去哀牢练练?”
陆明周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也转向了仍旧立在擂台上的那名弟子。
此后几天,陆云笺得了命令去查探某地妖魔异动,陆明周则忙于查阅近年妖魔异动记录卷宗,一时间都没顾得上这场擂台比试,后续都交由主事长老负责。
陆云笺回到云间世,第一件事就是去问此事后续,得到的回复却是:
先前那场擂台赛,裴世疑似采用了舞弊手段,主事长老便依众人请求令裴世与众弟子重新比试,裴世果真落败,主事长老念其乃是初犯,只罚了八十杖。
据主事长老所说,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天重新比试完,得了公平公正的结果,便着手列出需予以嘉奖的弟子名单,待整理完便会送与陆明周过目,说明情况,至于重新开展的比试,便不需惊动陆少主与陆小姐了。
陆云笺冷笑道:“这擂台赛是我哥和我主办,什么比试是不需提前知会我们一声的?”
前来答话的弟子垂着头,没有说话。
陆云笺继续问:“那这个新的魁首是谁?”
“是……是尹旭。”
陆云笺笑里的冷意更甚:“他啊。”
她站起身,道:“主事长老列的单子可是已经递上去了?若是没有,叫他老人家先等一等,恐怕还需当堂对质呢。”没等弟子回答,她便径自推门离开,准备去寻陆明周。
绕过几片林子,路过演武场时,却瞥见演武场旁的石桥上坐了个人,正愤愤地朝着池中扔石子。
陈昭言
那名弟子与前几日所见没什么差别,仍是冷冷淡淡的神色,不见什么情绪。
他身上穿的仍旧是那件洗得褪了色的弟子袍,也或许并不是那一件,而是他每一件弟子袍都已经被洗得褪色。细看还会发现这弟子服其实不那么合身,各处布料都绷得很紧,没被束住的衣摆等处就有些短得可怜。
云间世的弟子服都是要弟子自己掏钱统一定制的,少年人长得快,常常一年便要定做一套新的,能进云间世的绝大多数弟子都无需担心什么吃穿用度,这样一项大花销便也无人在意。
走得更近些,陆云笺才发现灰蓝并不是他的发带原本的颜色,想来是与弟子服配套的藏青,从入门那天用到现在,洗了太多遍,褪成了灰蓝。
陆云笺忽地想起来,因着外祖父他们意外过世,母亲在世时常穿白衣,若是要干活,白衣易脏,便换了灰蓝的粗布衣裳,只有两件换着穿,日复一日地洗,洗成了灰不灰蓝不蓝的浅色。
不过母亲会在补丁上绣燕子或者木梨花,这名弟子却没有那么幸运,他衣上的补丁针脚很是笨拙粗糙,一看就是他自己补的,也一看就知道他有些笨手笨脚,针线活学得不太好。
陆云笺的心底久违地泛起了一丝苦涩。苦涩初时很淡,后来慢慢铺开,后知后觉出来滋味时,已然很浓,无法忽视。
先前的怒气似乎也被遮盖了。
陆云笺走近了,发现他坐在桥栏上,往池子里扔石头,居然是在砸鱼。
手法之准,一击毙命。
陆云笺忽地觉得那苦涩更甚,又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走上前,勉强笑道:“鱼又没惹你,砸它们作甚?”
裴世蓦地抬头,似乎这才惊觉有人靠近,立刻跳下桥栏,似是慌忙又似是尴尬地把手里石子一扔,看了陆云笺一眼,转头便走。
走了几步,甚至加快步伐跑了起来。
陆云笺追了几步,闪身拦住他:“怎么不理人?你一个人么?”
裴世低着头没有看她,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没有人理我。”
陆云笺打量他几眼,一时间竟看不出更多的愤怒不甘或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淡淡的,仿佛早已习惯成自然。
陆云笺便扯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巧得很,我在这里也是没人理,没人可说话的。”
裴世抬头看着她,眼里是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
陆云笺没有在意他的眼神,看着那张清秀干净却没有太多波澜的脸,忽然说:“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老是板着一张脸,不说话也没表情,多不好。你应该多笑笑,笑起来更好看。你笑一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