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间的风有些凉,自二人袖间窜过,又钻进领口。
陆云笺虽抓着裴世,却比他先一步跳了下去,发梢不远不近,恰好挠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木梨酒香,发端有些凉,挠得他有些痒。
他又将头偏了几分,尚未圆满的月映照出陆云笺的身形,发丝刺入他的眼睛,痒变作了痛,他的眼睛映着月光,一眨不眨。
陆云笺落地时缓冲片刻,而后松开了裴世的手。她整了整衣摆,转头笑道:“裴世,你刚才打得太凶,这一片的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了。不过也好,这附近民居还是有些多,我们——”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林:“去那边看看。”
两人慢悠悠走到山林边也不过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此处人烟确实少了不少,山林茂密,月光都只能漏进一点点,即便是在漆黑一片的山林中,也显得有些浅淡。
陆云笺走在前面,忽然伸手挡了裴世一下,转头将一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妖狼自裴世肩头跃回陆云笺肩头,裴世将呼吸放轻放缓,而后听清了在黑夜中不甚清晰的低低吼声。那低吼声初时还有些远,带动林叶沙沙,片刻后却忽地止息,没了半点声响。
裴世再次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腰间佩剑上。
下一刻,陆云笺所立之处忽地土地崩裂,山石裹着风沙,顷刻将那个紫衣身影吞没,林叶如针,嗖嗖刺破夜空,直朝裴世袭来!
裴世拔剑以对,铿然几声,林叶飘飘落地,他持着剑,目光自林间、地面飞速扫过。然而越扫越是心慌,他握紧手中剑,咬牙唤道:“陆云笺?”
无人回应。
狂风只止息一瞬,下一刻,一个高大逾丈的黑影自林间行来,所过之处的林木无不断裂倒塌,发出轰然声响。碎木碎石被四起风沙卷起,擦着裴世的脸颊呼啸而过。
裴世抬眼望去,便见那个无数次午夜梦回看见的鬼影、时常在翻阅图鉴时看见、无比熟悉亦无法忘却的噩梦,正一步一步,朝他迈来。
鬼魈。
并不是当年杀害父母的那只,这只无论身形还是力量看上去都要小得多,即便如此,裴世的脊背仍不可控制地蹿上一阵寒意。他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即便那把剑已经很旧,边缘磨损,也不甚锋利,仿佛他握得再紧一些,这把剑会先一步在他手中断裂。
鬼魈抬脚迈的每一步都卷起狂风,裴世的剑甚至还没与他对上,就已经隐隐出现了裂痕。
正在此时,天边忽然闪过一道炫目至极的蓝色光芒,那道光芒划过夜空,径直飞向裴世。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才看清那是一把通体银白、泛着冰蓝灵光的剑,携着比寒夜更冷的光与气息。
他抬起头,循着光芒所来之处望去。
一个紫色身影立在树端,立在月下,正遥遥俯瞰着他。
愿为刃
鬼魈肢体破碎掉落于地时,裴世有一瞬恍惚。
他原以为,任何书籍里只要提到“鬼魈”二字就会跟上“暴虐”“凶残”“力能通天”等等字眼的意思是,他此生此世绝无可能杀得了它,注定一遍遍回想无法抹去的噩梦,一生无为,直至碌碌而死。
陆云笺的佩剑在他手中兀自寒凉,灵力极盛,刺目灵光下,浓重的血污都显得十分浅淡。三尺寒刃握在手中,捂也捂不热,裴世周身的血液却渐渐回温——
原来身无灵力,也杀得了鬼魈?
陆云笺轻轻巧巧地自树端跃下,笑道:“你看,你果然只是差一件称手的武器罢了。”
裴世低眸摩挲着剑柄,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惟霜。”
“剑如其名。”
裴世看着那把不可多得的剑,无端想将鬼魈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撕烂碾碎,可他不想弄脏了惟霜剑,即便这把剑已经百战,不知沾过多少妖魔鬼怪的血。
他将剑收起,欲递还给陆云笺。
陆云笺却没急着把剑拿回去,反而道:“你用它用得很顺手,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把剑上的灵光,自始至终都很亮,没有减弱。”
裴世抬眼看着她。
“我在剑上灌注了灵力,若是你能运转它,灵光便不会消失。若是不能,它就是一把没有灵力的剑,不会有一点光亮。”
裴世微微睁大了眼睛。
“所以说——你是有灵力的,并且你的灵力很充沛,不然运转不了惟霜。只是由于某些阻碍,你不能使用灵力,或说,你的灵力被封住了。你修炼的这些年,没有一天是浪费的,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裴世的神色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惊讶,唯有茫然最是清晰,衬得他脸色都有些苍白。
若说疑惑,陆云笺一点也不比他少。没有灵力,那还好说,禀赋使然,天命难逆。可灵力被封印,这就很不妙——
这意味着,无论是她、陆明周、季瑶,还是陆稷、季良衢、无津大师,甚至对照灵骨天生敏感的破月妖狼,都没有感知到这个封印的存在。
那个给裴世打上封印的人或是东西,实力远在他们之上,以至于他们连封印的术法端倪都无法觉察。
裴世与照灵骨有关联的可能性更大了,原本值得高兴,可陆云笺高兴不起来。无论是逆转时空前还是逆转时空后,她都想不到任何一个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
这比直面敌人更为糟糕。
裴世怔然许久,复又低下眼眸,轻笑一声:“多谢。”同样没有欣喜,更多的是自嘲。
林中风动叶响,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靠近,陆云笺没有去管,只点了点妖狼的额头。妖狼自她肩上跃下,奔走几步,便化出原形,带着呼啸夜风向林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