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年虽还是疑惑,但季瑶发了话,他便也召出明澄剑,跟着陆云笺一同御剑回了云间世。夜半风冷,陆云笺扶着昏迷不醒的裴世行在前头,全程一句话也没说,贺江年虽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但也没敢说话。
到了云间世脚下,这种沉默才被打破,陆云笺抬头望了一眼云间世高耸入云的结界,将裴世扔给贺江年:“你扶他回弟子房,找……”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找谁医治裴世,犹豫一番才道,“找侍药长老。”
贺江年扶过裴世,不解道:“侍药长老?可……”
陆云笺道:“如果侍药长老不在就罢了。江年,劳烦你在弟子房里守他一会儿,我随后就去找你们。别人我不放心。”
话一落音,尚未及贺江年反应,陆云笺便召出破月,飞身上山,奔着中孚殿的方向去了。
中孚殿前不知为何来了数只树妖藤妖,陆云笺想起来,逆转时空前有一回也是如此,当时还不解,如今却知道是近年来妖魔动荡,神树也受了些影响,云间世一草一木皆以神树为本,神树一不稳,无数小精怪便都出来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知道这是妖魔动荡的前兆后,众人便都不敢掉以轻心。
陆云笺飞速上山,一路打了不少精怪,数只树妖藤妖被连根拔起,又被斩成碎片,一时间尖啸漫天、哀嚎遍地。行至中孚殿前,见神树已经恢复稳定,陆稷与陆明周立在殿外,似乎正在等她。
陆云笺几步上前,行了一礼:“父亲。”
陆稷仍是一贯的冷然神色:“听闻你去了临安?”陆云笺尚未回答,他又道,“与那名弟子一起?”
“那名弟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陆云笺仍垂着眸,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是。”
静默片刻,陆云笺忽地感到心脏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五指都陷入血肉筋络,陆稷一抬手,她便自中孚殿前长阶摔了下去,猛地咳出一口血。
陆稷自长阶上踱步而下,声音平静无波:“你如今也有许多自己的考量了。”
并肩行
陆云笺垂着眸,没有起身,恭恭敬敬地回道:“不敢。”
陆稷微微眯起眼:“不敢?”
陆明周上前一步,正欲说话,却见一旁林中闪过一个白色身影,那白影几步奔至陆云笺身旁,似乎是想将她扶起来。
陆云笺抬眸,看见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忽地感觉一阵血气直冲脑颅,耳中一时嗡鸣,她惊道:“裴世,你怎么……”她低眸去看他的右手,见重重绷带下已隐隐透出了血痕,想来他是趁贺江年去寻侍药长老时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好好医治。
裴世上前几步,挡在陆云笺身前:“尊主……”
陆稷冷笑一声,再一抬指尖,裴世便猛地飞砸出去。
中孚殿前数千级长阶绵延不断,裴世一路滚下百级长阶,刹那间骨骼断裂、鲜血横流。
他勉强抬起眼,却怎么也看不清阶上或跪或立的几人,耳边嗡鸣不断,全然听不见其他声响。
陆稷这时才略微低眸扫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他。你想保他?”
陆云笺没有回头看裴世,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却仍然驯顺地垂着头:“我并无此意。”
陆稷尚未开口,陆明周忙上前道:“父亲,我们尚未全知照灵骨特性以及这名弟子与照灵骨的具体关联,不能贸然炼化,云笺之所以与这名弟子走得近了些,是为了进一步调查,以求得发挥照灵骨效用的良方,并非徇私。”
陆稷收了手,看向陆云笺:“是吗?”
“……的确如此。”
“那你告诉我,你查出了什么?”
“他身上有一道封印,还需进一步查清此封印相关事宜,再着手创制断界阵。”
后来陆稷说了什么,她便是回答了,因着思绪混乱,也不记得究竟说了些什么。
也或许陆稷不曾问,她也没再答。
云间世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静谧,中孚大殿前,神树挺拔屹立,无数白色花瓣散发出淡淡辉光,拂过脸颊,卷着夜半的风,有些刺骨。
陆稷走后,陆云笺起身,却觉眼前阵阵发黑,一时间竟站立不稳。陆明周过来扶她,她只摇摇头,示意陆明周先去看裴世的状况。
陆明周点过陆云笺身上几处穴位,扶了她,一同走下长阶。
裴世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所幸陆稷仍有所顾虑,担心损害照灵骨,因此未下死手,有所保留。他的肤色原本就很白,此时伤重,更是面若金纸,口中仍时不时涌出鲜血,惨白面颊上血污纵横。
陆明周替他检查完,用了些救急的药,沉默一阵才道:“就算是用上好的药,要完全恢复也至少需要一月。至于右臂上这毒……恐怕时日更久。”
陆云笺道:“夜里风冷,地上凉,我先扶他回弟子房。”
陆明周点头:“我去取些药来。”说着便起身离开。
陆云笺虽也有一口血气卡在喉间,但她也算是习惯了,因此并不妨碍行动。她正欲将裴世扶起,却见他嘴唇开合,似乎是想说什么话。
陆云笺凑近了,问:“你想说什么?”
裴世的声音嘶哑难辨,刚吐出几个字,又被风吹散。
陆云笺倾耳静静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裴世在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不能护你。”
陆云笺触上他脸颊的指尖倏然顿住了,血凝成冰,一下一下凿着她的心脏,一阵一阵抽痛。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这世上短短十几年,就能遇到两个待她好、护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