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如山的纸谛听又皱眉头——审起来麻烦。灵光一闪,临时提需求让马楼在审计系统里加上审阅功能。
于是就变成了电子文档打印留档,留档文档录入审计系统,系统再指出错误,电子文档修改重新打印……无限循环。
于是马楼的工作就变成了,白天被审计搞系统,晚上搞审计系统。
话说满了。
自我开解是一时的,工作的痛苦是永恒的。想明白是一回事,做明白是另一回事。
记得人间刚工作时,也是白天处理一堆杂事,夜深人静钻研技术,熬夜睡眠不足,第二天坐工位眼皮开始打架,浑浑噩噩一整天干了什么全忘了,结果晚上开始精神,跟个夜总会工作者似的。
工作接连出现几次失误,带他的组长找他谈话,马楼才诉说痛苦。
“那些杂事没技术,学不到东西,没意思,特没劲。晚上看那些技术博客、别人的代码,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或者说才真正活着。”
组长听了这番抱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根烟。直到火苗燃尽,他才开口。
马楼还记得当时组长看他的眼神里,有羡慕、赞同、无奈,最终和手里的烟一样,一点光不剩。
“马楼,白天是生活,晚上是人生。”组长用脚尖捻着烟的尸体,“先活着再说吧。”
马楼不懂为什么二者非要分开,白天也是他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愉快工作?第一次违背家里人意愿,找35岁铁失业的互联网大厂上班,不就是为了既赚钱又提升技术。为什么工作不能纯是技术?那些胡搅蛮缠的人、那些屁用没有的会、那些延缓效率的流程、那些只叠厚度的纸,为什么要出现在技术岗位里,甚至占据百分之八十以上时间。
直到被毕业。
直到来地府。
现在倒不用焦虑活着,但组长的话时不时浮现脑海。马楼把它写在城隍爷版《酆都传》里。早已记不得因为什么有感而发,或许和今天一样,经历过和帝君重建连接的愉快,重回一潭死水的工作,失落来的异常猛烈。
孤军奋战太累了。战场总有一个人顶一个师的神话,谢必安也认为马楼可以。申请增派的人手,连个影都没有。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档案室里,一天到晚只回响马楼自己的键盘声。
他想过掀桌子不干,偏偏没出息地生出了个叫责任心的东西。
很多人觉得理工科生硬死板,理性到窒息。在马楼眼里,代码和数学一样,是艺术。三角构图、黄金分割、一个简单等式就能画出一颗心。同理,一个函数,几个参数,在计算机的无穷空间里,马楼可以任意创作,肆意妄为。
他不允许自己的作品半途而废。
可看着它成功跑起来,却体会不到丝毫快乐。
晚上已不再是他的人生。
回到宿舍,马楼拿起鹿乙更正版《酆都传》,往后面找了很久,翻到有组长话的那页。
正准备展开盖脸上,鬼画符般字下面多了行,遒劲有力,一看就是鹿乙的手笔:既然活着,便要活的有意义。
“组长,我要活的有意义。”死去的记忆如鲤鱼打挺,“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小时候底子薄,隔三差五生病住院,有一次肺炎险些没挺过去。我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努力长这么大,不留下点东西才白走这一遭。我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写代码,我要用它改变世界。”
人间走太早没机会,地府还有可发挥空间。来都来了,不在这里留下什么,太可惜了。
时间会消逝热情,也会记录痕迹。敲下的每行代码,都在发挥它的作用。
包打听一大早消息轰炸:“咱主管被查了!审计司把他办公室东西都搬空了!”
“是哪个工程系统出问题了吗?”马楼心提到嗓子眼,不会是功德评判吧……转念一想不对,要是真有事,他不可能安安稳稳走在上班路上。
“跟工程没关系,他报假票!”见马楼不说话,包哥朝电话里吼:“谢必安薅咱地府羊毛!你说他人模狗样,穿貂戴豹,不是请这个主管喝酒就是请那个主管吃饭,差这点功德吗?!他倒是报销报的爽快,劳资买块橡皮都得走流程!”
包哥学谢必安那样公事公办,“什么跟工作不相干,不给买。你说我那橡皮给自己买吗?是他说大家午休时间只睡觉太浪费,不利于全面发展,非要我们陪他陶冶情操,陪他画画。还要把他那些‘灵感大作’放到生死簿态势大屏里。得亏他出事,不然我都不知道咱系统得被他霍霍成什么样!”
发泄出来包打听气消了大半,他压低声音:“不过这事能爆出来,全靠你——”
“不是,跟我什么关系?”马楼捏紧书包肩带,“我忙着写材料开发系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说你举报的,是审计系统!你的好系统核对出他同一时间既报销医药费,又报销打车票。咱地府谁不知道姓谢的每次住个院都得叫救护车,哪有可能自己打车去,再说打车也不给他报。人资部再一查他那几天在岗情况,你猜怎么着,他休年假在三清逍遥呢。”
所以说技术改变世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马楼用实际行动检验另一条真理,写好代码,走到哪上司都害怕。
上司一进去,世界明媚多了。几天下来地府出勤率突破新高,各位爷爷奶奶太爷太奶都不请病假了,不去阳间探亲了,大家工作热情高涨,键盘声此起彼伏,吃瓜吃的很是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