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宣黎翻身跳起,他的额头在淌血,半边的身体都碎了。直到这一刻,他总算从事实层面上理解了,无所不能的老师为什么会死去。——这是一头真正的怪物,天灾与恐怖的本身,同为克拉肯,它却和他们都不一样。
烟尘滚滚,怪物现出身形,它拥有一张人类的皮囊,年轻而普通,但皎白的月光也无法驱散它身后狰狞的影子……那是影子吗?还是它的躯干的一部分?它迈开双腿,慢步跨过地面的狼藉,目光落在他们——准确来说,是厄普西隆的身上。
“嗨。”它说,“阿莱汀。”
……
……啊,宣黎想,原来这就是厄普西隆的名字。
纯白的人蛇没有回答,它并不惧怕对方,只是警戒地拍打着尾巴。人形的怪物在微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微笑,它注视着纯白的人蛇,伸出一只手。一只修长的、人类的手。
下一个瞬间,这只手被切断了。少年闪现至它面前,抓住那只断裂的手腕,向下压去,地面咔咔作响,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对方趔趄了一下,转动细长的眼珠,那道冰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宣黎的身上。
两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再一次对上了。
——“咔哒。”
这瞬间,角落里横飞来一枚导弹。说时迟那时快,少年飞起一脚踹上人形的怪物,对方骤然向后飞去!地面腾起隆隆的硝烟,宣黎紧咬牙关,瞬间暴退——他没用全力,但腿骨还是碎了。大地剧震,倾倒的冲击力扫平了涌来的克拉肯,少年一个打滚翻身来,触肢涌上,扛起舱体就开始狂奔。他身后还拖着一个修,手里抓着厄普西隆的尾巴,旋转着去抽打修碎了一半的尾巴,厉声叫道:“长出来!快点长出来!”
修在风中摇曳,发出语无伦次的崩溃叫声,似乎是在说没法这么快长出来——宣黎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慢?爸爸和老师都马上就能好起来,他也是。他难掩失望,瞥了修一眼,瞳孔骤缩:不远处的后方,那道影子已经追上来了。
怎么办?
逃吗?逃得掉吗?
动手吗?自己还能拖延几秒?
宣黎忽然刹住脚步。
舱体发出不堪重负地嘎吱声,修和厄普西隆摔在地上,前者传来激烈而无法理解的信号。少年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杀意渐近,至多再过七秒钟,那个东西就会追上来。他却停下了。在这零点几毫秒的瞬间,宣黎的感知与某处重连,脑海中瞬间传来模糊的信号。
最熟悉,最亲近的信号。
这是……
【……宣……黎……】
【……它■■■为了■■引到战场■■■杀■……】
【……宣■……避■■冲■■……把■■■■这里■■!宣黎——】
【把林打到我这里来!】
——爸爸的信号!
信号重连的瞬间,他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传递的一切,并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决定了执行的方法。触肢将舱体放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聚集到他身后。少年抬起眼——第三次,他与那道影子对上视线。黑色的潮水在狂涌,他也往前走去。
指令。
……不,这不是指令。他从来没有接收到真正的指令。
这是爸爸的请求。爸爸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助……需要他把这个叫“林”的家伙,打过去。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虽然他并不是那家伙的对手,虽然这要求听上去非常荒诞,但宣黎完全接受。
爸爸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老师也说过……
他是所有同类里,最重的一个。
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影子,缓缓倾身——
嗖!
宣黎瞬间暴起!犹如一颗扑向大地的小行星,划破夜空,骤然往前冲射出去。移动中的林微微一顿,顷刻间两方相撞,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趔趄,身体喷出血与肉的碎片,旋即那血花从半空收拢,转瞬间又吞回那黑得不见底的阴影中。披着人皮的怪物纹丝不动,裂开的胸口一寸寸长实,它低下头,静静地望着少年,似有所想。
“啊……我记得你。”它说,“你是连晟的眷属。”
怪物捏着他的脖颈,一寸寸撕开了他的身体,像是撕碎一张纸片,只要顺着最细的纹理,就能最顺畅地撕开。它一定这样杀死了很多人,但这一次遇到了阻力,触须缠住了林的手,把他冰凉的手缓缓掰回去。林的目光微微动了。
“……不。”宣黎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他嘴角流血,碎裂的脏器从涌到了喉头。他咳嗽着,平静地回望林,两只手向上,紧紧地环住了它的腰。
“爸爸是我的家人。”他说。
下一秒,狂风呼啸,林倏地抬头,瞳孔微微缩小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团巨大腥红的触肢,与少年的身后的相连,在他撞击后骤然跟上,刹那间到了面前。
大地发出冲天的巨响!碎石狂起,巨大的冲力之下林和宣黎轰然腾飞,瞬间与原地拉出几百米远。短短半秒间,林就被拉回了那片它刚刚走出的废墟。它的黑影震动起来,却无法缓解瞬间的冲力。那张毫无感情、只是肉块拼接的脸孔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裂纹。
——轰隆!!
林重重坠入废墟!宣黎竭尽全力,最后将对方一推,反方向从半空坠落。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肌肉崩裂,触肢全部断裂,器官都变作血沫。他挣扎着回头望去,被血色浸透的视野里,映出了那片开裂的废墟。只见林触地的瞬间,从那张如同巨嘴一般的地裂中,骤然翻出一片森白的骨头,向上疯长,四面八方围住了它,像是无数只手将它拽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