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我都背过,只要你的内脏不是反着长的。”
虞尧回答,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从晶体碎片中翻出骨头,一个个拼回去,掉落的内脏也归于原位。这场景其实相当诡异,倘若任何其他人瞧见,都要被吓个半死,但我完全沉浸其中。我的腹腔渐渐被填满了,胸口满当当的,溢出幸福的情绪。
这幸福就像是毒液,让我感到眩晕,虞尧拼接的时候,我把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是第三节肋骨,这是肩胛骨的碎片……”
“这是……”
他的低语声中,过了片刻,我听见咔嗒一声,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感觉身上的别扭感都消失了,轻盈得近乎奇异。虞尧扶着我的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低声道:“脊柱放回去了,真没想到这也行……你感觉还好吗?”
“太好了,”我活动身体,有些惊讶,“从来没这么好过。”
“哈,我也是第一回。”虞尧松了口气,“那么,只剩下你的手臂了。”
说到手臂,那就是勒托刚刚送来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了一条清洁得干干净净的手臂。我细细分辨一番,确定这的确是自己的东西,顿感欣慰:她居然真的找到了。虞尧开始帮我装手,做到这一步,他的动作缓了下来,神情放松了下来。
他的体温贴在身边,依然温暖得像是幻觉。我晃神片刻,说:“……虞尧。”
“嗯?”
“我知道,你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我说,“都是些异常又疯狂的事,不是吗?”
“当然。”虞尧动了动,“坦白的说,我非常震撼,但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这么快?我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
“这是现实,无论接受与否,它都已经降落了。”他说,“当然,大多数人至今都没有接受八年前的灾厄,你们选择将此事保密是对的。我想过,总有一天世界会发生更超乎想象的事情。现在这一天到来了,我反倒松了口气。”
“状况没有恶化,只是我发现自己的伴侣差点死了,还多了个新身份,还有许多没告诉我的秘密……”
我身边的骨节一下子萎了下去,虚弱地在旁边绕来绕去。虞尧停下动作,抬手摸了摸那节骨头,语气温和:“生气在所难免,对吧?”
“你说得对……”
“不过,我现在是庆幸的。”他却说。
我怔了怔:“庆幸?”
“庆幸你还活着,庆幸我没在你死后才知道这些。”他缓缓地说,“还有,庆幸于这个超乎想象的现实本身——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与‘溶洞’有关的真相。虽然它被藏起来很久,但好在我终于窥见了其中的一角。这是好事。”
话音落下,虞尧向前一推,接上了我的手臂,细小的骨节渗入截面,知觉逐渐恢复了。我抬起眼,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我又晃神了片刻:“能帮到你……就好。”
虞尧眼帘微垂,轻声说:“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
……他真好。
我努力支起身体,动了动四肢,心里很高兴:“好了!”我张开双臂,用真正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虞尧,小心避开了他肩上的绷带,“你真好!你太厉害了!”
虞尧哭笑不得:“厉害的是你吧,这样就长好了……”
虽然骨头和器官都拼了回去,但气力还未完全恢复,我抱了他几下就不得不松开,坐回了床上:“对了,我刚刚就想问了,当时你看见我的……真身的现场,赤林也在,我听说他气疯了。他现在也都知情了吗?执行部门那边怎么说的?”
“哦,这倒没有。”虞尧轻描淡写地说,“他不知情,只是看见了你的现场,因为反应过激被提前安排离开了。其他事情没有人告诉我们,看上去主城不打算让我们知晓真相。所以那天事发后自己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的。”
“是勒托吗?”
“是你的‘儿子’。”虞尧说,“我问了一句,他主动就全说了。是个好孩子。”
我震惊道:“宣黎?!他来找你了?”
“他也认为我会杀你,还是要留着亲自杀,他答应回答我的问题,希望用他知道的事情和他的生命交换你活着。尽管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方面真的很相似,我真的很惊讶。”虞尧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两个都是傻瓜!”
“……唔。”
我无法反驳,只能努力用骨节轻轻摩挲他的后颈,“宣黎说了多少?不够的我可以补。”
“挺全面,至少解答了我最主要的问题。譬如我一直好奇,管理部门的‘监察职位’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死……”虞尧顿了顿,“说到这个,虽然来找我的是他,我问的也是他,但回答我的另有其人。”
“那是……”
“有个人替他说话,像是他的代言人。你一定是知道的。”他说,“——亚里斯,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散发着和之前全然不同的气息。现在我知道了,他已经不全是人类了,是吗?”
初现端倪
我暴露真身的那一天,也是亚里斯出现在虞尧面前的那一天。据虞尧说,那个清晨,宣黎主动来找他,求他放过我一命,他便顺势问起了各种事情,后者态度非常好,立马就开始坦白,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都说不明白。
要知道,宣黎的社会化只是勉强及格,语言系统一直处于落后阶段,他没打算继续学习,过去也没有需要他出面沟通的时候,于是在这种情况就变成了哑巴。虞尧眉头一拧,他更是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到了办法:请求外援,摇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