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爱欲呢?
只有这一个欲望,她可以毫不犹豫颔首应下。
她是爱她的。
正如她可以斩钉截铁承认,她是恨她无能的长姐的。
她那么恨她,她恨她不折傲骨宁肯回乡,也恨她捷足先登共育子嗣,更恨她为了大局放弃发妻。
因此,此刻望向此生最爱也最恨的人的孩子,也是她悉心教导近十年的孩子,谢靖不得不在杀戮与守护的自我撕扯中剧烈咳嗽起来,撤手之后唇边染上了一抹鲜红:
“我时日无多,但至少,要在死之前,踏平整个北境!”
深藏多年无处可诉的话语至此言尽,谢靖蓦然回首欲走,却忽而听见身后孩子轻声喃喃道:
“小姨,若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她们的遗言呢?”
仅此一句话,便让如癫似狂的年老帝王止住了脚步。
“你忘了吗,七年前,我才是第一个寻到娘亲的人。”
回想起至亲断气的一幕,谢逸清喉头与眼角一并酸涩难耐:“娘亲临终时说,日后不要因为她,再起战事。”
当年她身为前锋,并未参与谋策,只能听命率军歼敌。
然而,在层层叠叠的北蛮王族骑兵之后的,竟然是给予了她一半血肉的至亲。
她的至亲已在弥留之际,一双原本冷静清澈的眼睛已经目光涣散失神,却在感知到她趴伏在她身旁时微微转动。
将死之人唇齿方张,便有滚烫且刺目的血液从口中涌出,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翕动着嘴唇,想要留下只言片语。
她的孩子颤抖着附耳倾听,只捕捉到断断续续却心怀天下的遗言。
她的娘亲,至死也只字未提及她。
那是她第一次失去至亲。
“还有,我知道。”几乎要喘不过气,谢逸清本能地攥住了身旁人的手掌,想要寻求一丝支撑,“母亲也知道,是你下的毒。”
她抬眸凝视着毒杀了亲生母亲的、于她胜过母亲般的人,将六年前濒死帝王的遗言清晰地道了出来:
“母亲说,她日日夜夜悔恨万分,死在域外奇毒之下,呕干自己的血液,吐出自己的内脏,的确是为娘亲赎罪的最好方式。”
毒发深入骨髓之时,开国皇帝已经数日未进滴水粒米,往日里康健英武的身体,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骼。
近二十年来从未在亲生孩子面上多停留一息的目光,在那时全部汇聚于与她七分相似的面容上。
随后,开国皇帝大约是陷入了走马灯,唇角淌血时竟然还虚弱地扯出了一寸温柔的笑容:“阿宜,你来了。”
她是笑着死去的。
“母亲还说,她走了之后,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个血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