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客套的寒暄声,顾老等对方说完,才继续:“没别的事,就是今天见了你家小儿子,陈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聊了聊他前两天处理的基坑事故,还有他一些想法。”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电话里微弱的电流声。
顾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老陈,我说句实在话。现在这行业里,不缺坐办公室批文件的人,缺的是这种——能下坑、能扛事、脑子里还真有东西的实干派。”
他瞥了眼陈烬,接着说:“你把他扔在工地上,可惜
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顾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嗯,你看着办吧。我就是觉得,人才难得。”
又说了两句,他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他看向温燃,眼神挺复杂:“丫头,你这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啊。”
温燃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顾伯伯,对不起。但我……”
“但你没别的路可走了,是吧?”顾老替她把话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你哥……”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送他们到门口时,顾老抬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力量。
“小子,”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路我给你指了,能不能走通,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回程的车上,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陈烬开着车,一路没怎么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快到家时,他才忽然开口:“你在顾伯伯面前,不像你。”
“那我像谁?”温燃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声音轻轻的。
“像个……”陈烬琢磨了半天,才找到个词,“还没被世事弄脏的好人家的女儿。”
温燃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顾伯伯的女儿,十年前抑郁症自杀了。因为嫁了个表面老实、背地里家暴的男人,全家还都说她矫情。”
她转过脸,看着陈烬的侧脸,街灯一次次把他的轮廓照亮,又迅速隐没在黑暗里:“所以他帮我,其实是在救一个他当年没能救成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陈烬的手越过档位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燃。”
“嗯?”
“今天这笔情分,”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低沉,“我会还。”
温燃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嵌进他掌心那些厚厚的硬茧里,力道很稳:“不用还。从今天起,你在陈家的每一步,都带着我的影子。”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的河流。
而此刻,陈宅的书房里,陈父放下电话后,独自坐了很久。最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尘封的档案。
封面写着:陈烬,1998年生,母:周雨。
他在灯光下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栏的评语上。那是七年前,家族评估委员会写下的结论:“此子性格孤戾,难驯。建议边缘化使用,免生事端。”
陈父拿起钢笔,在那行字下面,缓缓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批注:“可重新评估。顾怀远今日来电,评价颇高。或有可用之处。”
写完,他合上档案,没有放回抽屉。
而是把它,放在了明天待办事项的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