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大世家中,荆州陈氏与豫州窦氏已表态支持容华;吴郡张氏、并州卢氏紧随太子。剩余河东薛氏、范阳韦氏、京兆张氏仍持观望。
礼部尚书许毅投名状递得及时,得以入主门下省,位列正二品侍中,夙愿得偿。礼部尚书之位则由张之平接任。
尚书省中,尚书令虚设多年,左右仆射掌实权。窦汾任右仆射,卢玄徽为左仆射;中书仍以陈文石为首,然太子党羽韩炜盛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之职,洗马周时亦转入吏部。冯朗则在兵部稳下脚跟。
自此,三省六部,十道州府,东宫与公主府势力犬牙交错,表面平衡,实则暗流汹涌。
许毅的晋升,为寒门子弟点亮希望:公主府,是另一条登天路。
岑道安于八品主薄任上蹉跎五年,一直谨小慎微,如今终于赌上前程。他知无靠山之人若不破釜沉舟,便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错过了入局最佳时机。此时容华麾下羽翼已成,若无惊才绝艳,难得亲近。他需有人引荐,而此人必须与世家无涉,又能直通容华耳目。
许毅器量狭隘,不堪依附;田维城府太深,不容生人;冯朗豪爽,却不干政;陈文石高不可攀。
他踟蹰之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窦明濯。
此人亲近公主,又性情坦荡,有君子之风。他遂以“茶楼偶遇”之名,结识其人,一年有余,终得登堂入室之机。
今日,是他赌前程的一日。
玉子街旁雪堆如垒,寒意凛然。岑道安立于公主府朱门前,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殿下,一位名为岑道安的大人求见。”琳琅掀开听雨轩的帘子,低声禀报。
容华昨日吹了风,又走了不少山路,此刻面色微苍,正蜷在狐裘软毯中翻看文书,听闻此言,才想起昨日确有此约。
“是我应允的,让他来吧。”
岑道安初入公主府,只觉处处匠心独具,别具雅致。尤其听雨居前一列高树,将寒风隔绝在外,屋中春意融融,混合着淡淡药香。果然如传言所言,自崤山之后,这位公主体弱多病。
他低头拱手,行至榻前跪地。
一声女音如清泉缓缓而至:“不必多礼,坐罢。”
岑道安抬头,那一刻,四目相对,彼此皆有一瞬愕然。
他原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应是锋芒毕露、声如鸣佩之人。却未料,狐裘之中,女子面容如雪,姿态慵懒静雅,宛若仕女图中人,却多了一份沉静柔婉。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却让人微微冒汗。
而容华也略感意外。她预想的,是个许毅一般的人。却见此人虽貌不惊人,观其举止,不卑不亢,倒颇有文士之风骨。
她唇角微扬,开口直问:“岑大人历时一年,费尽心力接近明濯,只为今日一见。所图为何?”
岑道安拱手道:“臣有罪。窦大人与我交往,确为臣有意为之。然窦大人仁厚端方,臣由敬生慕,幸而得其指点。今日登门,臣实为自荐而来。殿下座下济济多士,臣资历浅微,若非如此,只恐终无一面之缘。”
他说到此处,目光坦然:“臣读书十载,自问略有可为,惟求殿下一席之地,得展所长,不负平生。”
容华轻抚茶盏,淡淡道:“你可知,这世上已有太子,那才是真正的储君。一届女流,何以引得大人来投?”
岑道安朗声应道:“世人多看皮囊,可臣看得是心气。况太子好弄权谋,却非明主。臣所愿,是辅佐明君,求济世之功,非图虚名。”
容华似笑非笑:“岑大人就不怕看走了眼?”
他眼神坚定,字字如磐:“人生在世,一搏而已。”
她看着他,眼底似掠过一丝波动,忽又换了话题:“前些日子,礼部重提先帝谥号一事,岑大人有何看法?”
岑道安拱手沉声道:“人死之后,哀荣不过生者戏台。此事若从政局视之,不过三用:一探殿下态度;二离间陛下与殿下之情;三敲打靠拢殿下之朝臣。若殿下妥协,旁人便认您可被摆布;若过于抗拒,又易生帝疑。臣以为,正可投石问路。先提高谥,后行折中,表忠亦示力。”
容华微颔首,随即又问:“东宫有太子,北边有陛下,为何偏偏来投孤?”
岑道安目光如炬:“唯殿下,似青山不移。臣愿效犬马之劳。”
一瞬寂静。
容华忽而一笑,语气不变:“七日后,你持调令去刑部,报到于田维名下。”
岑道安一愣,随即郑重行礼:“臣谨遵令命!”
他退身而去,出了听雨居,身后一门徐徐闭合。
他才发现背脊已被汗浸透。抬眼望天,云开雾散,正应那句:“忽有一日东风起,大鹏送我上青云。”
容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复又回身,将手边几张薄薄宣纸摊开,那是三日前扶光呈上的——岑道安之生平。
她眼神微敛,淡淡喃喃:“原来,真的是个胆大的。”
七日后,一封调令到了京兆尹府,主薄岑道安,素有功绩,精通律法,任从六品刑部员外郎,即日履职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