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起于一名驿站小厮偷听墙角,指认绮云楼头牌梦巫与突厥人私下密会、言及城防机密。
京兆尹府闻讯而动,捉人归案。案情至此并不复杂,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谁知,朱寻刚听闻此事,还没来得及去堂上,东宫和公主府便先后来人,闻讯此事。且两边听口风,似乎还是反着的!
这下子,京兆尹不得不慎之又慎。
接着,府衙传绮云楼老鸨,沈夫人一问,这才知,梦巫竟然早已赎身!
虽不知何故,令她从良多年,仍在风尘求生,可身份至少并非贱籍女子可随意拿问。
更令朱寻头疼的是,此人所勾结的“通敌者”,又恰恰是让齐王重伤致残的突厥!
这下,齐王府也被扯了进来。
为避责推锅,京兆尹朱寻未敢拖延,审讯一日便将案卷火速移交大理寺。
大燕国制,三司交互。意思是大理寺负责审理京师徒刑以上案件及州县呈报上来的疑难案件,而刑部有复核之责,后再申报中书门下,再上达天听。而御史台则全程监督,防止枉法徇私。
谁料大理寺还未开堂,小厮便在牢中突遭暗算,险些毙命,幸得牢卒察觉及时,才捡回一命。经此一劫,小厮心惊胆寒,当堂翻供,声称所言全属捏造,是太子洗马王方进之子王全唆使,并呈上受贿凭据。
梦巫亦当庭喊冤,自称从未离开绮云楼,还请来多位姐妹作证。
与此同时,一名胡人男子也被缉拿归案,却坚持供认梦巫授意其潜入军营,并交予一份城防布图。而图纸竟为真,来源更牵出宿卫副将卫淮安——容华亲信之人。
一时间,两边都是人物证俱全,各方各执一词。堂上唇枪舌剑,水火不容。
那胡人汉子受鞭笞之刑而不改口;梦巫一看,也自愿受同样刑罚以示清白。可梦巫身娇体弱,几板子下去那汉子还有力气叫嚷,梦巫已经人事不省。堂审只得搁置。
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裴少游,到任不久,原本心向太子。但这两年朝局变化莫测,晋国公主势盛,他暗忖不能押错宝,遂虽受命于东宫,却踌躇难决。
如今牵出卫淮安,更是骑虎难下。
正在此时,刑部员外郎岑道安,临堂“旁听”,宛如神兵天降。他奉田维之命,原本只作壁上观,见情势微妙,便果断出手,提出三司会审以避风险。
他言语谦恭,却句句刀锋:“裴大人恕我直言,如今殿上云诡波谲,朝局未定,我等不过庙堂棋子,若非小心在意,恐怕满盘皆输。况且……东宫那边,您真的稳妥吗?我记得前年冬月,令郎在东市闹出些风波吧?”
此言一出,裴少游脸色微变。心思电转——有人主动来分锅,何乐不为?不如顺水推舟,既卖容华一个人情,又避自身祸端,岂不两全?
至此,案情正式改由三司共理,局势再度胶着起来。
刑部主事冷眼旁观,早已收到公主令,只要稳住梦巫性命即可。而御史台素来逢源,两边下注。堂上之争,倒似一场暗中权势的排兵布阵。
堂外,太子私下令屠洪安上表弹劾宿卫副将卫淮安——他被查出曾与梦巫来往密切,更有传言说梦巫为其“私通之人”。容华则由陈文石出面,以《大理会审指要》驳其无证揣测,并提交新证人——来自边军的卫卒,证明梦巫从未接触过城防地图。
“废物!”常正则面含讥讽,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裴少游那种墙头草,原本也不指望他能硬气到哪去。”
赵淳小心翼翼地劝道:“也不能全怪裴大人,公主如今势大,他确实扛不住。”
这些日子他因办事不力,正走在风口浪尖。
那名小厮,不知发了什么疯,倒打一耙,如今满盘皆乱。
“也不知是何人去杀那证人?胆儿也忒大。”
常正则看他面色如土,语气稍缓几分:“除了她,这大兴城中,还有谁有心有力去做?容华下手太快,我们也没料到,她身边竟藏着那样一个人。”
“反间之计!”
赵淳抚着下颌,看向周时:“线人说,那人叫‘流风’,是吧?”
“是。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据说与‘九婴’有关。”周时接过话来,点头。
常正则冷笑:“皇伯在世时,曾倾力栽培容华。……终究还是有差距。”
他的目光倏然凌厉:“如今流风一人分守两处,公主府定有疏漏。扶胥那孩子,我们派人动手多次皆无果……这次,也许是机会。”
说罢,他眼角一挑:“线人那边,还是不肯动手?”
“是臣无能。原本安排下毒最好,不动声色,一击即中。那边还在犹豫。”周时低头,眼中隐有怨色,“求殿下再宽限几日。”
常正则打断周时:“再拿捏,就换人。”
案子最终惊动御前,常泰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太子与容华的一场权斗而已。为保朝局安稳,他采了个折中之策:各打五十大板。
数日争执之后,圣裁终于下达:“此案疑点尚多,不得妄加枉判。梦巫可免死,但遣出京师,以示惩戒;胡人间谍与污证小厮,已供状确凿,即刻处决;卫淮安疏于防范,责调锦州;副将之位,由屠洪安暂代。”
此事过后,陈文石对容华言道:“殿下虽保下那姑娘性命,却只怕,也招了皇上眼。”
“我不求圆满。”容华回应。
十里长亭,落日余晖。
容华伫立道旁,遥望着梦巫与回雪远去的背影。她举杯,酒水清冽,直灌喉间——
“此一别,有缘再见。”她低语,饮尽杯中残酒。
风吹袍袖,落叶掠过,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