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巫微蹙眉头,沉思道:“臣子,嫉贤妒能、贪财好利;君王,刚愎自用、多疑成性。以金诱心,确能生变。”
“我们只需确保九婴不来坏事,剩下的,就交给向州的人去处理。”回雪轻倚在窗前,灯光映在她眉目间,将那原本艳丽的脸庞柔化成一派静好。
梦巫点点头,低声道:“明白了。”
与此同时,剑南道通往南境的官道上,车马辚辚,旌旗招展。数十万石粮草源源不断调运而来,皆已囤积于向州粮仓之中,军资充盈,为大战前夕的后勤布置奠定了坚实基础。
向州军营内,冯朗曾亲自前往探望正在养伤的黄如集。帐内静谧,烛光温暖,二人席地而坐,坦诚长谈。一番推心置腹,竟由旧日的对立转为理解,前嫌尽释,初步化敌为友。
“黄将军,您是军中宿将,德高望重、经验老成,冯某自知尚浅,许多地方尚需向您请教。”冯朗语气沉稳,面容坦诚,“只是当日情势危急,军心浮动,冯某不得不以雷霆手段立威。曲将军之死,非为私怨,而是为了以鲜血祭旗,让大燕宝刀开锋。”
他顿了顿,语调略沉,望着黄如集的眼睛:“外敌在侧,虎视眈眈。一旦我们溃败,身后便是千万手无寸铁的大燕子民。今日若是向州,明日若是我们家人所在的城池——黄将军,届时,我们希望守城者是什么样的人?”
黄如集垂首不语,许久,眼中浮现出年老母亲病榻前的一幕。她眼中有光,声音颤抖却骄傲地说:“我的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堰关失利之后,黄如集虽在外强作镇定,内心深处却有愧、有怒。那种被指责庸懒、又无法反驳的失落,使他不愿面对年轻的上官。可冯朗今日的一番话,却在他心底敲出一道缝隙。
“冯将军所言句句在理。”黄如集缓缓起身,声音低哑,“黄某多年不曾如此羞愧……今日一番话,击中我心,愧对国、愧对军、亦愧对亡母。”
说罢,他强撑着伤躯,拄着床柱,深深一揖:“将军以国为重、不计旧怨。黄某钦佩至极,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冯朗起身还礼,神情坚定:“大敌当前,唯有铁板一块,才有胜算。黄将军肯挺身共谋大局,向州军心自此归一,此战,胜券在握!”
嘉德七年,正月初一,南禺换将,梦巫将一只白鸽送入天空。
消息传回大燕军营,冯朗神色严肃:“苗思去已撤离堰关,明日按计划行事!赵虎、路飞云二人,率二路佯攻,务必吸引南禺大部分主力注意。卫淮安、洪毅,负责渡河偷袭,兵贵神速,不要纠缠,事成后以三堆狼烟为号。黄将军,负责中间调度策应。其余将军,备好战马,擦净长刀,准备反攻!”
“是!”众将领跃跃欲试,领命而去。
浩浩荡荡的兵戈洪流分三路分割了陶中盆地,铁蹄刀锋彻底撕碎了南禺的野心妄想。那一夜,将士们的歌声响彻天地,宣告一个帝国的崛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爆竹声中,已是嘉德七年。
扶胥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咿呀学语的婴孩了。七岁的他,眉眼圆润,模样可爱,举止间却已有了几分早慧的懂事。他的母亲尹太嫔最终未能从刺客的剑下生还,香消玉殒。
年幼的扶胥尚不懂“死亡”的意义,只是怔怔地问:“母亲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吃饭?”
容华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抱得很紧,仿佛这样便能替他挡去些许风霜。她低声讲起一个关于“生命轮回”的故事:
“小狮子年幼时,意外闯入了野牛迁徙的途中。狮子爸爸为了救小狮子,选择了‘死亡’。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陪伴在小狮子身边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春草,温柔却坚定:
“小狮子很难过,可他记起爸爸曾说——每个生命都会经历死亡,这再正常不过。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就像阳光必定投下阴影,有影子,就说明头顶有光。生与死,不过是生命的轮回罢了。”
容华轻抚着扶胥的发顶,继续说道:“小狮子哭过、想念过,但最终他站了起来,继续向前。后来他长大,成了狮王,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到那一天,他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完成了轮回。而狮群在悼念他时,又迎来了新的幼狮。”
扶胥将脸埋在容华的肩头,小小的声音有些发哑,却格外坚定:“扶胥……明白了。”
尹太嫔去世后,太妃杨氏曾提出将扶胥接到随安院抚养。可扶胥却坚定地表示要留在容华身边。容华思及自己左右有流风和琳琅照应,带着扶胥也不算麻烦,便应允了他这个小小的请求。
冬日里,听雨居内迎来了欢快的脚步声。
敏仪一手牵着扶胥,一手怀中抱着一束盛开的梅花,笑靥如花地跑进屋来。少女身着鹅黄色罗裙,外罩素白短袍,眉眼如画,两个酒窝荡漾在脸颊,一笑便明艳了整座庭院。
“阿姊!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我折了几枝回来,插在你喜欢的天青瓶里,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闻到梅香啦!”敏仪边说边将梅枝插入瓶中。
扶胥也不甘示弱,小脸仰起认真地说:“这几枝是我挑的,要送给阿姊最好的梅花!”
容华笑着将弟妹一左一右搂在怀中,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真漂亮,谢谢敏仪,也谢谢扶胥。”
这时章予白快步走入,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手中持着一封文书,高声禀报:“殿下!捷报传到!冯将军收复堰关,击退南禺百里!仅十日之间,陶中盆地已尽归我大燕。南禺已递上降书,使团正在进京的路上!”
琳琅闻言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殿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容华接过奏报,眼神一瞬微动。她低头细看,目光清澈沉稳,唇角却缓缓扬起。
扶胥仰着小脑袋问:“这个冯将军,很厉害吗?”
容华抬眸,透过雪白的梅枝望向窗外,那一片耀眼的冬日光景铺洒满庭。
她轻声答道:“嗯,他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