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想得美!”白翊懒懒地靠着椅背,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不再搭理身边的人。
龚岩祁喜欢逗弄他,逗弄急了也不去哄,因为他知道,这个傲娇的神明会自己哄好自己的,他就是这么可爱的存在。
重新发动车子上路,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将之前的诡异和阴霾渐渐驱散。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两人乘坐电梯上楼,一路无言,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复杂。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千年前的冤屈,错判的天罚,纠缠的因果,以及林沫扑朔迷离的死因,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头。
打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果然如龚岩祁所说,出门前他没开灯。于是便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将白翊周身散发的失落气息罩上些许温度。他想起下山时龚岩祁说的那句“只要回到家,打开灯,那便是了”,现在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或许这就是凡人口中“家”的意义。可惜,自己从未体会过。
但是,现在还不是忙着伤怀的时候,白翊转头看向龚岩祁,声音如平时一样清冷:“唤他出来吗?”
龚岩祁点点头,此时,或许是感应到了白翊的思绪,只见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神转而变得哀婉迷离。
“楚璎?”龚岩祁开口道。
“白翊”的身体轻轻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龚岩祁,声音哽咽着:“你们…都知道了?”
龚岩祁轻声叹气:“是,白翊在断龙山顶的鉴真镜里看到了当年的真相,你姐姐楚璃她……”
“别说了,”楚璎忙打断了龚岩祁的话,他不想再听一遍那伤心的过往,“我也看到了鉴真镜里的画面,我…都看到了……”
楚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愤怒质问,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被夺走了全部的傲气,只剩颓废的皮囊。千年的等待和执念,如今终于有人了解了真相,这其中的酸楚与复杂,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沉默了许久,他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我终于知道…姐姐是如何蒙冤的……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疼,多害怕,多绝望啊……”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时光并未磨灭这份刻骨铭心的伤痛,反而因为真相的揭露而变得更加尖锐。
眼眸瞬间转为透亮的冰蓝色,白翊带着深深的自责,神情落寞地说着:“对不起。”
没等楚璎有所回应,白翊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依据律令之书上错误的记载,误判了天罚,降罪于楚璃纯洁的灵魂,让她背负‘色欲’之罪辗转轮回,不得解脱。这份过错,终究是因为我的失职。”
这是来自神明诚恳的道歉,高傲的翼神大人,此刻垂下了他尊贵的头,向一个被困千年的冤魂致歉。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楚璎压抑的啜泣声。
楚璎眼神呆滞,却也有些震惊,似乎没想到会从白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询问:“等等!你们之前说,我姐姐的灵魂辗转轮回,那林沫…林沫她真的是我姐姐的转世吗?”
白翊缓缓点了点头:“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林沫的灵魂正是楚璃。她的心脏结晶化,被提取了粉色怨髓,还有脚踝上隐约出现的捆绑印记……都指向了楚璃的遭遇。”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楚璎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深呼吸,努力平复心里的躁动不安,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如果…如果林沫真的是我姐姐,那她现在死了…她的灵魂是不是就……”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白翊和龚岩祁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说,林沫死了,她的灵魂是不是要再次转生,同时背负着永久的“天罚”,去往楚璎找不到的地方。
见他二人没说话,楚璎忙开口问道:“是不是等这个案子破了,找到杀害她的凶手,我姐姐的灵魂就可以从那个‘色欲’的罪名里解脱出来,可以恢复自由了?她就不用再背着这个罪名轮回了,对吗?”
面对楚璎充满希冀的恳求,白翊沉默了,龚岩祁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解除天罚对白翊意味着什么。
这时,三人皆沉默不语,只能听到楚璎粗重的呼吸声,透露他内心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在龚岩祁沉默的注视下,白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郑重地开口道:“没错,待此事了结,林沫的案子水落石出,我会尽我所能为楚璃解除天罚,还她灵魂清白与自由。”
“白翊!”龚岩祁几乎是立刻喊出了声,声音沉闷凝重,他想到白翊上次帮李小七解除天罚后的遭遇,心里一阵生疼。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来一次,白翊会怎样。
听到他的喊声,白翊慢慢转过头,没有说话,只是淡笑着用那双透亮至极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安抚几乎在暴怒边缘的龚岩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龚岩祁用力攥紧双拳,眉头越皱越紧。
而楚璎在听到白翊的承诺后,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刷着他千年来的哀怨,他猛地夺回意识主宰,打断了两人的对望,甚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多谢神明大人!只要姐姐的灵魂能解脱,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突然停下,非常认真地看着龚岩祁说道:“你们不是在查杀害林沫的凶手吗?我可以帮你们,虽然我是地缚灵,这些年来除了剧院那片地方,几乎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但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看到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从之前的娇媚放荡变得积极正义,龚岩祁和白翊都很意外,但这也在情理之中。楚璎最大的执念就是姐姐的死,如今看到了解脱的希望,他自然愿意全力配合。
白翊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若真想帮忙,首先需要做的,就是离开我的身体。你一直依附于我,对我自身是损耗,对你其实也并无益处,而且很多事会不方便。”
楚璎闻言,脸上兴奋的神色僵了一下,露出些许为难:“离开你的身体也不是不行,但…我是地缚灵,若非借助神明这样强大的躯体,我根本无法离开剧院那片土地,魂魄会很快消散的……”
说完这些,只见白翊身上晕起一道银光,紧接着,有一抹模糊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成形,慢慢显露出一个人的模样。
龚岩祁这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楚璎的本来面目。
眼前的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颀长。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古式长衫,衣袂飘飘,虽然只有魂体,却依旧能看出衣料的秀雅。他的面容白皙,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上去的一样,一双桃花眼即便带着一丝哀愁,也依旧婉转俏丽,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一头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耳侧,更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怪不得能成为名动漓河,令达官贵人争相追捧的倌人,这般容貌气质,即便是铁石心肠的龚岩祁,心中也忍不住暗赞一番。
瞥见龚岩祁有些发愣,白翊沉下脸,用力咳了一声唤回了他的注意力,然后从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之前古晓骊送的那个鹦鹉卡通钥匙扣递到楚璎面前,说:“无需担心,灵魂出窍最好附着在有眼睛的物体上,你可以暂时附身此物,随时跟在我身边,我会施加神力庇护,足以保证你的魂魄不会消散。”
这钥匙扣做得精致可爱,鹦鹉的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黑色琉璃做的,很是灵动。楚璎看看钥匙扣,又看看白翊,眼中充满了惊讶。
“真的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白翊点头。
楚璎的魂体微微闪烁出光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然后对白翊和龚岩祁郑重地行了个古礼:“楚璎,多谢神明大人,多谢…郎君。”
行完礼,他的魂体便化作一道微光,钻入了白翊手中那只鹦鹉钥匙扣中。钥匙扣上两颗黑色琉璃眼睛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白翊抬起手,将神力覆盖其上,然后便将钥匙扣小心地收回口袋。这时,白翊的身体彻底恢复了自我控制的权利,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仍旧还是那样清澈透亮。他转头望向一直都没说话的龚岩祁,见他还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刚才握着钥匙扣的手上,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酸涩悄然在心头升起。
他清了清嗓子,冷言冷语道:“怎么半天不说话啊龚队长,难不成你的魂儿也跟着一起飞走了?是不是看人家柳云清风姿卓绝,耳边没了娇滴滴的撒娇声,反倒觉得有些冷清,舍不得了?”
其实龚岩祁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阻止或者减轻解除天罚对白翊的反噬伤害,突然听到他话中带刺儿的调侃,一时没反应过来。
转过头,对上白翊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审视的眼眸,愣了几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浅笑,他并没有如白翊预想的那样辩解反驳,甚至没有随他一起讨论楚璎的容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头依旧紧锁着,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是在想,上次你昏迷了五天,这次如果再……你又要睡几天才能醒过来。”
这句话像是一支利箭,瞬间戳破了白翊那点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没琢磨明白的别扭心思,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原来他刚才的沉默和走神,根本不是为了那个惊艳绝伦的皮相,而是在担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