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岩祁沉声道:“他应该不仅仅是有洁癖,这是一种病态,他对物品的摆放,空间的利用,都遵循着某种既定规则。还有地板,你们注意看这里阳光的反射,上面残留的拖地后留下的水渍,都是均等的线条,这说明他可能连拖地的方向都有固定模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典型的强迫症表现,而且程度相当严重。”
庄延不禁摇摇头:“强迫症啊……之前总听人说,但一直没见过,原来还真有这种病啊。”
他们接着又去了卧室,卧室里的物品摆放同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灰色的床单平整得铺在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就像被钢板压过。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极简的老式闹钟,但并没有任何指针跳动的声音。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按照颜色由深到浅排列,衣架间距相同,所有衣服的正面也全都朝向同一方向。
“这已经不是生活了,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刑罚吧。”徐伟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让我住在这里,估计不出两天我就得疯。”
卧室旁边还有一间小书房,靠墙的书架上几乎都是关于钟表维修的书籍,无一例外也全都按照书脊高度严格排序。书桌上铺着深色的绒布,跟钟表店工作台上铺的那种一模一样,想来应该是沈石旭在家里鼓捣钟表时的临时工作台。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物品,他的维修工具也整齐得码放在书桌抽屉里。
龚岩祁的注意力被书架一角的一摞绘图纸吸引,他拿起那摞装订整齐的纸张,一页页翻看着。前面几十页都是手绘的钟表内部机械结构图,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展现出了绘图者深厚的专业功底。每一张图都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就像是打印出来的一样。
“真是个高手,”龚岩祁不禁感叹着,“这些图纸甚至可以直接当教材了。”
他继续向后翻,图纸上描绘的机械结构越来越复杂,齿轮的尺寸也越来越多样化。当翻到最后一页时,龚岩祁怔住了。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巨大的钟表表盘仰视图,那独特的罗马数字和指针的造型,以及表盘外圈越看越眼熟的装饰纹样……
“这是车站钟楼的表盘。”龚岩祁忙将图纸展示给其他人看,指着图纸一角几个小字注释,“你们看这上面的标记,‘主传动轴预估磨损度偏高’,‘报时联动机构疑似卡滞’……沈石旭不仅画出了钟表结构,还在做故障分析。”
“看来他对那座钟楼已经在意很久了,这些图纸上的机械装置,恐怕都是为了研究钟楼而画的。”徐伟道,“如果他真的有‘强迫症’,那么钟楼的‘不准时’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心理折磨。”
龚岩祁微微皱眉:“但这目前还不能证明,他是因为这一点才深夜去钟楼的,还要排除是否有其他人知道他的心理问题,从而利用这一点来害他。”
除了这摞图纸,他们还在书桌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份早已泛黄的,关于车站钟楼历史和维护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沈石旭的笔记和标注。还有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钟表维修时遇到的疑难杂症和解决方案,这更像是他手写的一本专业手册。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裁剪下来的旧报纸,新闻内容是关于十几年前对钟楼的大修。
“把这些都先带回去,张盛,你们技术科辛苦一些,尽可能在整间房子里提取到有用的指纹或其他生物信息,虽然有点儿困难。”龚岩祁看着这一尘不染的环境,无奈地说道。
这次出外勤,白翊没有跟着一起,是因为他和龚岩祁说想看看沧弥那边的情况,要在家里用神力连接沧弥的水镜。
等龚岩祁去上班后,白翊站在客厅中央召出法阵,之前在清泉救治沧弥的时候,他将自己的神力灌注进沧弥的身体,所以现在可以直接利用水镜术将神力联通,看到那边的情景。
眼前的空气似乎有水波荡漾开来,神域清泉那琉璃水泽的气息隐隐弥漫在周围,这就是水镜术,借助他与沧弥之间的神力链接,跨越界域看到对面的场景。
随着一层波光粼粼的虚影晃动片刻,里面渐渐清晰地映出了神域清泉之畔的景象。沧弥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玉石平台边缘,小腿浸在泉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他那头水蓝色的头发似乎比之前更有光泽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只是还稍稍带着点恹恹之色。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水草,正对着泉水里游弋的灵鲤嘀嘀咕咕。
“阿翊!”察觉到水镜的波动,沧弥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丢掉水草就站了起来,结果忘了自己还在玉台边缘,身体一歪,差点儿栽进泉水里,幸好周身有还没撤掉的护神罩将他托了起来。
白翊看着他这毛手毛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小心些,你最近感觉如何?”
“好多啦好多啦!”沧弥站稳身子,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就是整日待在这里好无聊,阿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白翊语气平和地安抚这个小神兽:“等你神源稳固了,我去神域接你下来玩儿。”
“哦……”沧弥蔫蔫地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白翊叹了口气,开口问道:“沧弥,界神殿的定序进行得怎么样了?结束了吗?”
沧弥眨眨眼说道:“木言前几天来看我,给我带了些滋养神魂的仙果,我听他说界神殿还是大门紧闭守卫森严,谁也不让进。”
这定序迟迟不结束,律令之书上错判的天罚就不能纠正复原,凡间就会继续出现混乱的案情,这些案子愈发扑朔迷离,根本不是靠凡人的力量就能简单解决的……
白翊沉默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不知为什么,最近几天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
“阿翊?”沧弥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在凡间遇到什么麻烦了?那个叫龚岩祁的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要是他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等我伤好了,看我不去揍得他满地找牙,连亲妈都不认识!”
听到龚岩祁的名字,白翊的唇角不禁微微上扬:“我没事,他不会欺负我的,你放心。”白翊轻声回答,但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龚岩祁跟他讲的那个噩梦,于是转而问道,“沧弥,你在神域有没有听过一种铜铃声?”
沧弥歪着头,一脸茫然:“什么铜铃声?神殿祭祀时敲响的神钟吗?还是哪个神官的法宝发出的声音?”
白翊摇摇头:“不是编钟礼乐,也不是寻常法器。是一种更清脆,更空灵的铜铃声,我隐约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但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所以问问你有没有印象。”
龚岩祁在昨天的噩梦中曾反复听到,醒来后依旧心有余悸,跟白翊描述了很久。
沧弥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神域用铃铛做法宝或者装饰的神君好像不多……要不我改天帮你问问木言?他活得久,认识的神也多,说不定知道。”
白翊阻止了他:“先不用,可能是我记错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安心休养,如果有急事,可以通过水镜找我。”
“知道啦!”沧弥乖乖点头。
“先这样吧,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好,阿翊拜拜!”沧弥不情愿地朝白翊挥了挥手。
水镜的波纹逐渐消散,清泉的凛冽气息也随之淡去。白翊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将他笼罩在其中,却驱不散眉宇间一抹凝重的思绪。
……
带着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回到警队时,龚岩祁见白翊已经等在他的工位上了,他忙走过去询问沧弥的情况,白翊正坐在龚岩祁的位子上看杂志,慢慢抬起头,推了下鼻梁上那副在警队里特意戴着遮挡蓝色瞳仁的眼镜,朝龚岩祁露出个恬淡美好的笑容,在夕阳余晖的逆光下,像个不染凡尘的仙子。
“沧弥没事了,他还让我替他向你问好呢。”
当然,是“问好”还是要“揍得他满地找牙”,白翊自然忽略了这其中的区别。
龚岩祁放了心:“没事就好。”
他抬头看了眼门口桌上放着的黑色保险柜,朝白翊挑挑眉:“翼神大人你来得正好,帮个忙呗,能省不少时间。”
白翊看了眼那个黑漆漆的铁箱子,站起身,被龚岩祁牵着手拉到桌前,他伸出右手,指尖绕过锁眼的位置,打了个响指。
没有剧烈的声响,没有火花四溅,众人只听到一阵规律的金属机簧转动声,伴随“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厚重的门瞬间弹开了一条缝。
柜内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成捆的现金,只有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布包裹着一只手表。是一只老式的机械女表,表壳是银色的,有些氧化发乌,皮质表带也有轻微磨损,表盘上的数字是花体字,精致小巧,只不过指针却停滞着一动不动。
龚岩祁拿起这只表轻轻掂在手心,入手微沉,他仔细端详着表壳背面,好像还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凑近灯光勉强辨认出是“时光永凝”四个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不过却看不太清楚。
庄延惊讶道:“就这一块坏了的手表,在保险柜里藏得这么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