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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是饿醒的。
甫一睁眼,还未来得及打量周遭环境,六道警觉的目光从不同方位齐齐投来——是三位衣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宫娥。
宫娥?船上怎会有宫娥?
清辉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睡前的确想起了入宫赴宴的零碎片段,那么,梦得宫娥也不奇怪。
清辉赶紧阖上眼,依照她的经验,再次睁眼便是天明了。
几息后,清辉再度睁眼,依然是六道眼神直直投来,须臾,一位宫娥朝她俯身问道:“薛姑娘可是醒了?”
细细打量身处的这间精巧卧房,清辉后知后觉:“这里竟不是房舱?这是什么地方!”
说着,她掀开覆在身上的锦衾便要起身,被面前这位宫娥轻柔拦住:“薛姑娘,药效还未完全退去,您切勿着急起身,先喝些水吧。”
药?什么药?
手脚确实不时传来酸麻之感,清辉只得喝了几口水,来不及放下水杯,急急问道:“此处真是皇宫?我怎会到此?”
宫娥点头,波澜不惊道:“此处确是皇宫。”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昏睡前在甲板上被两位乔装打扮的女子强行捂住口鼻,接着是一股浓烈异香……清辉几乎可以确定,她在船上被人掳走,紧接着,便带到了皇宫。
能从许州航船将她径直带到皇宫,何人有此能量?
清辉一手扶额,细眉紧蹙——左子昂!定是左子昂!他姨母是太后,他求欢不成被打晕过去,醒来后,便请了太后帮忙,太后派人将她掳走,暂时将她留在宫中。
如此,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未及细究个中不合理之处,清辉抬眼又问:
“与我同行之人呢?她们可安好?”
“奴婢们只见着姑娘,未看见旁人。”
那么,她们应是乘船继续南下了,清辉心中稍有安慰,银钱由珍娘收着,路线卉儿是晓得的,小五又是个不被欺负的性子,她们三人在一起,定能顺利到达岭南。
唯独自己,被拖回来了……
她鼻子一酸,勉强控制住泪意。
罢了,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法子,看能否再次脱身……
长吸了一口气,清辉打起精神,朝近处那位宫娥含笑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们三位,我来时穿的衣裳可还留着?”
她眼下只穿了一身月白寝衣,别说是逃出宫门,哪怕是走出这间卧房,也绝无可能。
“薛姑娘,奴婢苁蓉,这二位分别是天冬、降香。您的衣裳和东西皆放在榻尾的小几上。”
苁蓉又道:“姑娘眼下身子还未恢复,待恢复后,奴婢们自会为姑娘准备外穿的衣裳。”
她们,是在提防我逃走?
清辉面上不显,心中却焦急万分:必须赶紧找个理由将她们短暂支开,等她们一走,她便能拿到先前藏在袖口里的迷药……接下来,寻机将她们迷倒,换上她们的宫装,便能离开此处。
遂开口道:“苁蓉,我其实是有些饿了,加之在这榻上躺久了,浑身上下不舒服。”
苁蓉会意一笑:“天冬、降香,你们赶紧去为薛姑娘准备些清淡吃食,薛姑娘,奴婢这就去替您寻一件披风。”
说完,天冬和降香随即出门,苁蓉则背转身去寻披风,清辉趁机起身,飞快在那叠衣物中翻找药粉。
找到了!
她喜不自禁,在苁蓉转过身之前,迅速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面不改色地靠回榻上。
苁蓉扶她起身,为她系上锦绫披风,又伺候她坐于靠窗的罗汉榻上:“薛姑娘,您暂且在房中歇息一二,奴婢出去看看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嗯。”
苁蓉走后,清辉默默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动手,毕竟只有一包药粉,是各个击破还是一并解决?出了这间房,又该如何出宫?
正想着,房门开闭又合拢,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端端停在了她面前。
猝然跃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皂靴。
清辉心里咯噔一下,万分犹疑地抬起眼,一见之下,几欲惊叫出声——她面前的,哪里是左子昂,竟然是余千里!
她脑子里已然一片空白,方才预设的种种逃跑计划悉数抛于脑后,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怎会是他?怎会是余千里!
“怎么,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我?”
余千里微微一笑,黑眸深处隐约藏着令人极度不安的阴鸷和漠然。
清辉连起身的力气也失去了,她右手牢牢抓住罗汉榻的扶手,左手死死揪住榻上的软垫,颤抖着声音道:“你,怎会……”
她恍然记起离别那日他反复说的那句话——“五日后,若你不来,我自会去该去的地方寻你。”
她万难想到,将她拘在此处的人,不是旁人,竟然是余千里!
“薛清辉,我告诉过你,我只给你五日时间……”
他叹息着,唇畔牵出一抹她熟悉却又不熟悉的瘆人笑意,他俯身逼近她,连靴踩在她两腿之间的坐垫上,逼得她收紧双腿,不住后退,直至脊背紧紧贴在罗汉榻的正面围子上,才知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