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茯苓拍马来报:“回禀陛下,这一路的树身上,皆有被利剑砍出的两道豁口,像是刻意所做的标记。”
“并且,这入林标记与地上的马蹄印相吻合,看来,这人亦是循着孟克的马蹄印去的。”
这人是谁,徐重心知肚明,可在不露于人前的焦灼之中,心底又生出些许矛盾的想法——既希望这人能遇上孟克,先一步救出辉儿,又不希望自此以后,他被辉儿视作救命恩人,多了些狭恩图报的由头……
四年前,他从崖底救出辉儿时,辉儿感激动容的眼神,他至今难忘。
“跟着走。”
徐重当机立断。
众人循着标记疾行半个时辰,赫然发现标记竟变多了,且指向了截然相反的岔路。
经验老道的猎户举起火把仔细分辨:“看这树皮的切痕,分明是在今日不同的时段留下的……嗯,应是有第二人在此做了标记。”
茯苓亦指出:“地上马蹄凌乱,有两匹马曾在此停留。”
徐重暗忖:莽原易进难出,左子昂做事向来周全细致,这第一处的标记大致是他沿途所留。
按时间推测,若左子昂真遇上孟克救出辉儿,此时应早循着标记出林回营。即便未能救出辉儿或是辉儿已身遭不测,他也应出林报信,不至于滞留莽原。
迟迟未出,只会是两种缘由:一是左子昂与辉儿皆已死在孟克手下。二是二人被困在了这莽原……
从现场来看,徐重更倾向后一种,孟克虽身形高大,但左子昂的一手好剑法不遑多让,两人若真相遇,左子昂不至落下风……那事实应是如此——左子昂确已从孟克手中救出了辉儿,却被逃走的孟克发现了来时所做的标记,孟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仿制了一批新的标记,以假乱真,试图将辉儿和左子昂困死在这莽原之中。
这么一分析,徐重稍微安下心来:至少说明,辉儿目前已从孟克手中逃脱,眼下,哪怕是翻遍整个莽原,他也要找出辉儿!
一声悠远凄厉的马嘶,隐隐回荡在莽原尽头。
众人皆心头一紧,徐重举目四顾,周遭除了黢黑树影和积雪,哪里能判断出这悲惨的哀嚎从何而来。
猎户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人上前道:“陛下,这前方五里开外,确布置了两处用来捕猎野狼野熊的陷阱,恐怕是马匹无意踏入陷阱了。”
徐重心思敏捷:此时踏入陷阱的马匹,要么是左子昂的,要么,便是孟克的。
只是眼下时间紧急,是否应前去查看,这一来一回,至少耽搁半个时辰。
徐重正在盘算,前方又传来群狼的阵阵嗥叫,听得人毛骨悚然,仿佛眼前已出现了那群最擅长一口咬断猎物喉咙的碧眼獠牙的野兽。
“这莽原中的野狼,对血腥气极为敏锐,尤其在食物短缺的冬日,简直嗅着血味儿便去了。”
“啧啧,那处陷阱眼下恐怕已围满了狼,一匹马,足够这群狼崽子吃上好一阵了。”
“你们没见过,那狼崽子撕咬起活物来有多厉害,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撕掉一大块……”
猎户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存心要让皇帝陛下听见这番私语,他们这几位,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所谓山高皇帝远,皇帝陛下的威仪于他们而言,其实并不重要,吸引他们冒死前来的,自然是那笔极丰厚的封赏,皇帝陛下金口许诺,若能随皇帝陛下夜入莽原,每人赏白银百两,若能寻得宫中走失的宫人,每人再赏黄金十两。
可毕竟还是命重要,莽原中的狼群,闻风而动,见血封喉……不管皇帝陛下给的封赏是多么丰厚,命没了,也无福消受了。
众暗卫则笔直地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皇帝陛下圣裁。
徐重终下定决心:“立即,赶去陷阱处。”
猎户们暗暗叹气,便也只得再度上马,在前引路。
行了不到三里,前方忽而传来一阵慌乱无章的马蹄声,顷刻间,一匹发足狂奔的惊马从林中窜出,不顾一切朝这边奔来。
马身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马后,则是无数只垂涎紧追的野狼,森森獠牙在凄凉月色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这匹突如其来的马,将狼群径直引到了众人面前!
人狼打了个照面,狼群似愣了一息,转瞬,狂喜,一小撮继续去追惊马,大半则留在原地,转而朝新的猎物扑将过来。
众人纷纷拔剑迎战,须知徐重早已安排所有马匹披上了一层带尖刺的软甲,排头的狼群一扑之下,便被尖刺狠狠扎入前脸口鼻处,偷鸡不成蚀把米,纷纷退避三舍。
趁着狼群退缩,徐重不慌不忙道:“洒油点火,逼退狼群。”
“是,陛下!”
暗卫将事先备好的香喷喷的牛油羊油快速泼洒至近旁的狼身上,随即,茯苓扔出一只火折子,火星四溅,很快点燃了狼身上的油脂,火势顺着浓密的皮毛疯长,那匹狼瞬间便成了个火球!
着火的野狼仓皇向狼群奔逃,随即点燃了更多的野狼,雪地里数十只火球狂乱跳跃、滚动,更多狼则四下逃窜,赶紧离开这丧命之地……
众人退后数丈,眼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狼群一哄而散,原地只残留着烧焦的皮毛味道……
“狼群已退,前方无碍,兵分两路,加快赶往陷阱。”
徐重挥鞭喝道。
“是,陛下!”
***
深坑之内,草草以狼肉裹腹后,清辉三人挤在小火堆旁,小火堆以狼油为燃料,保持着微小却温暖的一簇火焰。
这逼仄深坑内,挤入了三人和四具狼尸,狼尸堆在一侧,人便只得挤挤挨挨地靠坐一起,左子昂与孟克自是无所谓,两人如今已互为倚靠,清辉整了整衣衫,端端坐在左子昂身侧,刻意留了一掌的距离——毕竟男女有别,清辉又是徐重的妃嫔,这般与男子同处一坑已是逾矩。
孟克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不由讥讽道:“大衍女人,你不如坐到对面狼窝去,倒还自在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清辉腹诽,却不由得望向对面四只狰狞狼头,狼眼半睁半阖,仿似下一刻便要睁眼扑来。
她身子猛然一抖,手却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随即,大手将她冰凉的手翻转过来,与她十指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