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銮殿出来,左子昂径直去了长安殿。
对他的到来,屈太后有些意外:“听你娘说,你预备近期回京省亲,我还以为索性把婚事一并办了,怎今儿个独自来了,也不带上未婚妻?”
左子昂便如实说明已向陛下请求推迟婚期半年至一年。
屈太后是何等精明的人,当即便懂了:“这么说,皇帝已应承年内将你调回京畿?”
左子昂点头。
“也是,长年在那苦寒之地也委屈你了,一年后,回京、成婚一气呵成,婚后,你岳父大人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何愁没有好前程呢。”
屈太后虽然如是说,面上却淡淡的,提不起精神。
左子昂问:“姨母近来可好?”
屈太后道:“一切照旧。不过,近来偶尔心中憋闷,想来是在这宫里呆久了,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了。”
左子昂环顾四周,见往昔熟悉的宫人们皆不在跟前伺候:“许久未回,姨母这宫里的宫人都换得差不多了。”
屈太后懒懒道:“魏嬷嬷老了,上月便准予她出宫养老了,如今我身边尽是些新鲜人儿,你大抵是不认识的。”随即唤道:“小九,去吩咐御厨,午膳备些子昂爱吃的菜。”
左子昂循声望去,见一瘦骨嶙峋的小太监应声出门。
太后笑道:“如今在宫里,我每日只须操心如何吃喝玩乐,其他事一概无须我费心,皇帝,自有他的主意。”
侧面证实了赐婚诏书是陛下直接下令的传言。
左子昂隐隐有些预感,遂试探道:“听说,陛下在命人修缮畅熙园。”
畅熙园距离京畿约莫半日路程,向来是皇家避暑的园林,规格极高,开国之君元宗与皇后的最后时日便是在畅熙园度过,先皇亦喜爱此处园林……陛下这个时候修缮畅熙园,是什么意思?
“你也听说了?”屈太后淡淡道。
“嗯。”
对于徐重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做任何决定皆不会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开春修缮畅熙园,入夏刚好可以前往避暑,可徐重自己并非享乐之人……
“大概是安置我的地方吧。”屈太后轻轻一笑:“我猜,皇帝便是如此打算的。我只是在等,他如何开口与我说。”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
徐重的王位坐稳了,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后,也可有可无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左子昂虽不在京畿,可一直与父亲、阳纲保持书信往来,对朝中局势大致了解:巡狩大获成功,回宫数月间,陛下已将朝堂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少老臣已陆续换成陛下属意的新人,就连他向来恋权的父亲左思德,也渐渐有了致仕打算,在此番进宫前开诚布公对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既给了你机会让你大展宏图,爹爹我便要尽快致仕,还能给陛下留个好印象,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若占着位子不肯走,只会耽误你的前程。”
功成身退的道理,都懂。
只是……
左子昂心道:若姨母是徐重的亲娘,也许不必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得以在宫里颐养天年……
去了畅熙园,大概会更寂寞吧。
不过,姨母离开对于那位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左子昂为太后斟茶:“陛下对姨母一向敬重,姨母尽管放宽心。”
他这话自是暗示太后不必担忧,无论如何,皇帝必定会保证她所享受的尊荣一如往昔,可在屈太后听来,这话却分外刺耳——子昂也以为自己是在担忧大权旁落?哼,自己无儿无女,若不是为了一帮娘家人,何以在宫中苦苦经营多年?如今他有了起色,反过来帮徐重说话……
她心下不免戚戚然。
***
一月后,屈秋霜主动派人送信,邀徐重前往长安殿一叙。
徐重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太后移居畅熙园,接信后欣然答应。
这一日恰巧是四月初三。
赶在晚膳前,徐重只身前往长安殿。
紫檀圆桌上已摆好几样好菜,极少见的摆上两只酒盅,太后亲自斟酒。
屈秋霜亲自引徐重落座:“自陛下登基后,已多年未曾与陛下对饮,恐怕往后更不复有此机会。”
徐重执杯:“若太后相邀,徐重定应约。”
两人默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晚的菜色皆是陛下喜欢的。”
“太后有心了。”
徐重并无心思查看菜色,只随意夹起一筷,慢慢咀嚼。
“陛下,可知今夕是何夕?”
“又是一年四月三……朕入宫已整整十八年,朕与太后相识,业已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