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夫人离开不久,负责百物楼货物流动的陈掌柜便来见她了,王妃这时才知道本应在今日赶到的镖夫路上耽搁了。
“听闻不幸遇到了劫货的人,受了些伤,也递了口信过来,说最迟后日便到了。”这自是燕王替那裴序的奸细寻的理由。
王妃问道:“货物可有损?”
陈掌柜道:“东家放心,货都好着呢。”
王妃这才放心,“今日本是来看货的,我后日再来一趟就是了。”又吩咐荣华去账房取上月账册过来,打算今日看了账再走。
日头升起又落下,王府几人的午饭在百物楼用完,期间又来了数位百物楼的管事掌柜,王妃各个方面一一交代过去。直到暮色四合,她才合上账册,起身回府。
叶秩就这样守了一天,心中惊叹,不禁改变了一些对王妃的看法。
王爷和他们这些王爷的心腹早就知道王妃在王府外经营着大买卖,今日却是他第一次看王妃理事。
怪不得卢晟那家伙昨晚话里话外暗示一定保护好王妃,想必是王爷的授意。不过王妃理事时有条不紊,精明干练,颇有气势,果真与王爷十分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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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儿没想到王妃竟然真的敢将她赶出王府。
今天一大早戴银来到她房里,给了她从燕平离开的路引,以及十两银子,要她赶紧收拾包袱离开王府。
箐儿迟迟不肯动作,便有两个高壮婆子冲她撸袖子,她吓得脸色发白,再一次感受到了王妃的“仗势欺人”,王妃真是一个大大的坏人!话本子中的恶角!
院里大太太送来那两个陪嫁的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笑话,压根儿没打算过来帮她说说话。箐儿吸着鼻子,满怀屈辱地收拾起包袱,拿着路引和路费,被戴银和两个婆子押到角门处。
箐儿转头不舍地看着燕王府高高的院墙,戴银在关门之前,还是说了一句,“当初二太太让你我陪嫁过来,却迟迟不肯将身契一并送来,还是王妃费了番口舌,从二太太那里要回了我们的身契。你的那份,我给你夹到路引里头了。箐儿,你好自为之吧。”
箐儿愣了愣,看着王府的门慢慢在她面前合上。
她回过神,颤着手从包袱里面翻出了她的卖身文契。
是她的,是她的……
箐儿将这张泛黄的纸细细抚了几遍,怔怔看了几遍。
她将身契紧紧扣在怀里,震撼之后,便是莫大的迷茫,她从小被卖到盛府,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恢复自由身了。
她慢慢沿着巷子走,见王府的马车转过巷角,护卫司指挥使亲自驾车,里面坐着的自是燕王妃。
箐儿忽然忆起十年前王妃回到盛府时的情形,那时王妃还是个瘦弱的小丫头,有着突兀的大眼睛、凹陷的双颊的伶仃矮小的身形,似乎是和生母刚逃难回来,携着一路的仓皇和风雨来到盛府,跪在地上,殷殷地求大老爷认下她吧。
箐儿最狼狈的时候,都比她那时的处境要好。
二太太早就想看大房笑话,带着她去看热闹,见到那时的王妃,似乎很是怜爱,当着面色冰冷厌恶的大太太道了声,“好可怜的孩子。”招手让箐儿去扶她站起来。
王妃对她轻声道了谢。那时箐儿被卖到盛府不久,身上穿着簇新的衣裳,比王妃更像是盛府的姑娘。
她也曾觉得王妃好可怜。
那是一种施舍般的同情,就像王妃将卖身契施舍给她一样,箐儿想。
她本是二太太的奴婢,这身契回到她手上,二太太就再也没办法牵引她做任何事了。也就是说,以后没人管她了,她要怎么办啊……她一条贱命,命贱的人应该被老老实实拴住脖子。
盛二姑娘原比她还要命贱,她凭什么能甩开脖上的绳索!
箐儿恨恨咬牙,决心回到二太太身边、回金陵告状。
她用了几两银子从西市赁了辆马车,出了燕平,心中憋着一股气,恨不能飞回金陵。行至夜色降临,又给车夫加了些钱,要他日夜兼程,不得休息。
刚吩咐下去,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姑娘,前头有一群官家人。”他欲将马车行到路边给官差让路。
箐儿不耐道:“这破地方哪儿来的官家人!”
话音方落,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前方临近,传到她耳中,变得越来越急促。车夫惊道:“是锦衣卫!”
锦衣卫?箐儿忙倾身掀开了马车帘子,前方数位红衣缇骑已行至近前,一种森冷的、令人胆颤的威势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高坐马背之上,身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姿颀长挺拔,夜色下难以看清他的面容。
正要路过马车时,箐儿连忙抬头辨认——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过清冷,她看见一张极为森白的脸,比他腰间一闪而过的刀光都要凛冽、阴冷。
“是裴、裴九公子……九公子,裴九公子,裴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