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楼前阵列着一队靖北军,靖北军挡住了一群翘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见燕王环着王妃出来,一时都惊讶地噤声了。
王妃有些尴尬,低声唤了声王爷,想让他放开她。
燕王没理,将要上马车之前,更是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往怀中一扯。
燕王俯下肩背,完全将她护在了身下,随之而来的是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他身形微微一震,痛哼一声。
“王爷!”王妃骇然,双臂环抱住他,在他肩上摸到了一片黏腻。
“大胆锦衣卫!竟敢行刺王爷!”
跟燕王从靖北大营过来的靖北军亲卫五十余人,加上王府护卫司四十余人,将锦衣卫团团围困在了百物楼中。
燕王放开王妃,反手将肩上的箭头猛地拔出。血水喷洒出来,溅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半边脸上,几滴鲜红血珠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落入颈间,最后停在微微颤动的喉结之上。他长相本就俊美,如今更是添了一丝戾气和妖异夹杂的美感。
王妃却没空欣赏,忙扶住了他,她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吩咐手下赶快将王爷扶到马车上,去找大夫来!
燕王先上了马车,侧过头看向王妃,毕竟疼痛难忍,他颈侧和额前因剧痛暴出青筋,长睫不住地颤动,呼吸粗重。但那双眼却格外沉静幽深,仿佛只是身体上的疼痛,并不会带给他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王爷?怎么了?你、你还好吗?”王妃见他望来,便止不住地问。
燕王见她满脸担忧焦急的模样,唇角似乎向上轻挑了一下,这点小伤能有什么事,只有有些疼而已。
确实没事,见他受伤,他的亲卫脸色都不曾变一下,只有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的王妃这么着急,喊得最大声。
燕王心道果真如此,他之前便有想过,他这个王妃本就爱他,真在她面前上演这场苦肉计,她定会心疼不已。
“无碍,伤口未见骨,只是擦了块皮肉。不必去找大夫,先回府。”他安抚了句。说完这话,卢晟从车窗外递来一瓶金疮药,燕王接了过来,听外面道:“锦衣卫胆大包天,竟敢行刺藩王,致使王爷受了重伤,方才巡抚大人在对面茶楼将一众情形瞧得一清二楚,这会儿正要过来亲自处理。王爷放心,锦衣卫这次是逃不过去了。”
燕王嗯了一声,唇角勾起一道极淡的笑意。他察觉到王妃还在殷殷瞧着他,便偏头看过去。
车夫这时已听令驶起马车了。
王妃难得有些无措的模样,双眼雾蒙蒙的泛着心疼,语调都小心翼翼,嗓音轻颤着地唤声王爷。
燕王知晓她心疼他,轻叹一声,想她娇怯,今日他试探了她,也确实让她受委屈了,等她回过味儿来,想明白她被她深爱着的他这般对待,不知又要如何伤心。
他面对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些不自在来,想她看到更加血腥的伤口会被吓到,便让她背过身去,他自己上药便好。
王妃抽噎了两下,拿手帕掖了掖眼角,倒是从燕王手中拿过金疮药,“王爷身上疼,殊不知妾身心里更疼!妾身无用,方才不仅未察觉有箭矢射来,还连累了王爷受此伤……如今哪儿能继续干看着啊?”说着竟是越发止不住眼泪,燕王皱起眉来,干巴巴说了句无事,却依旧无法消解王妃心中对他的愧意与心疼,只好侧过身,让王妃给他上药罢了。
女人就是麻烦,他这个娇气的王妃尤甚。不过这样也好,单纯娇气、却对他一心一意的王妃最好掌控,难生事端,过会儿她若要与他生气,他哄哄就是。
“血肉模糊,莫要吓到你。”燕王自己都未察觉,这句话的语气比平日轻柔些许。
王妃的动作微微一顿,竟从中品出一丝温情来,就好像她本就是一位单纯心疼丈夫受伤的妻子了,倒惹受伤之人还来费心安抚。
怎能生出这种感觉?都因她演技太好,把自己也演得入了戏了。
王妃方才渐渐回过味儿来了,今日锦衣卫会在百物楼搜出罪人,乃至她身为百物楼东家会出来与锦衣卫对峙,想必都在燕王的计划之中。
燕王先前发现她雇的镖夫带钦犯入了燕平,直接将镖夫和钦犯杀了就是,到时候锦衣卫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何必又将镖夫和钦犯送到她的百物楼来?
都是因为她,王爷大费周章将她牵扯进来,是因为他心中对她和裴序起了疑心,在试探她而已!
思及此,王妃心头浮上一阵凉意,将方才那点温情吞噬得一干二净。她看着燕王身上被箭矢伤过的皮肉,拿着金疮药的手忍不住轻颤,是被这伤口吓得,也是因燕王的心思竟如此深沉。
不仅试探了她与裴序,还不惜让自己受伤,反手将锦衣卫陷害了一把。
王爷那时为她挡那一箭,是下意识地保护她?还是因试探过她而心怀愧疚,打一巴掌后给个甜枣,在安抚她?
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颤抖着。
燕王问道:“王妃害怕了?”
王妃细细为他上着药,手指轻轻拂过他肩膀上的咬痕,这是她那天晚上留下的痕迹,可见她那时有多爽,咬他咬得多狠,到现在还没消。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她轻声,道:“怕了,王爷受伤,妾身如何不怕?”
她完全不能猜透他的心思,他的筹谋算计,连自己究竟是何时被他开始怀疑了都不知道。
这竟是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