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刚睡醒的方迁师兄一把抓起扭着头的方迁,精神抖擞地直奔光线最好的位置坐下,一点儿也看不出先前的疲惫了。
江存正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忽而感觉背后有人贴近。
那人越过正常的社交距离,呼吸温热,柔软的长发丝轻轻拂过江存后颈。
认出来人是谁,江存轻微皱眉,缓缓放松了下意识紧绷的身体。
“我留了安静的好位置。”陆时揽过他的肩膀,将他带到餐厅某个僻静角落。
角落里的餐桌垂着轻纱帘幔,堂风吹过,带着帘尾的坠饰丁零当啷轻响。
江存落座,大略扫了眼桌上满满当当、五花八门的菜肴。
与刚刚走来看见的其他几桌菜差不多,只是少了一盘外形酷似蟑螂的食物,在这桌上替换成了一道豆腐。
嗯,那道“蟑螂”没什么好怀念的,虽然味道不错,但外形实在是……
陆时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那独此桌一盘的豆腐上,嘴角微提:“团餐原本配的是另一道菜。不过,我自作主张换成了这道软心豆腐。”
“怕你……”他顿了顿,尾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吃不习惯。”
陆时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沉,像羽毛轻轻挠过耳畔。
被挠的江存不觉得痒痒,只从这话里捕捉到自己的猜测被验证。这餐果真是陆教授让陆时代订的。
这对养父子的关系看似时好时坏、飘忽不定,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陆时确实是陆怀远的得力助手。
“尝尝看?”陆时体贴又亲昵地舀了一勺豆腐放入江存碗里。
江存盯了盯着碗里的豆腐,举着筷子默默夹起。
在恰到好处的力道控制下,柔软的豆腐在筷子上颤巍巍摇晃,正如另外一种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江存的小腿。
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隔着裤子几乎微不可查。江存收了收腿,却未曾料到那力道又追着他而来。
原想许是长长的桌布拂到了腿,但又似乎不是。江存正欲低头查看,身后却是突然窜来一具热情滚烫的身躯。
“嗝~江、江存,和我干一杯吧!”醉醺醺的方迁摇晃着凑近,左手举着半空酒杯,右手提着一瓶酒。
浓醇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教授今天真是太够意思了!嗝~不仅请客……还准备了这么、这么好喝的酒……”
江存顺了着醉鬼的意,放下筷子,举起自己空荡荡的酒杯。
方迁彻底挤到江存与陆时的中间,弯下腰与他凑得更近。
“哗啦——”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洁白的泡沫打着气响儿。
“砰!干杯!”方迁捉着江存的手腕,不知为何踉跄了一下,歪歪斜斜地和他碰杯。
过满的杯子也歪歪斜斜地一晃,晃出来亮晶晶的酒液在空中一旋,溅落在江存白皙的脸颊,顺着隐隐青筋的脖颈往下滑……
被灯光一照,虹彩迷离。
江存本可以轻易躲开,然而狭小角落无处可退,真要一躲难免把醉鬼撞得趔趄,于是只得稳稳受了这遭酒水的泼洒。
所幸洒出的不多。
江存正欲取纸擦拭。“用这个吧。”陆时不知何时站起了身,一边拉开醉鬼,一边俯身递来洁白帕子。江存便接着用了。
帕子和它的主。人一样不带任何气味。
酒液很快被擦去,陆时满意地瞧着那截脖颈被酒水沾湿又恢复洁净,伸手一捞,无比顺手地把江存用过的手帕回收放入口袋。
江存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因为正有某种冰凉凉的东西悄然钻进了他的裤管,在脚踝处稍作停留,竟一路往上暧昧摩挲,亲亲密密攀到小腿。
甚至,似乎还有继续往上探索的意图。
江存眉头一皱,猛地俯身,修长的手指快狠准地一捉,钳着那作怪的东西,将它从不见光的昏暗桌底拽到明亮灯光下。
一撮柔顺的、眼熟的发丝,和他的主。人的瞳孔颜色一样带点青灰色。
它像是具有自我意志般蠕动,黏黏糊糊地又一圈圈缠绕上江存指尖。
江存顺着长长的发丝,往源头望去。只见它的主。人正用那双青灰色眼睛微笑注视着他,毫无愧意地解释:“抱歉,我的头发总有自己的想法。”
江存冷淡道:“专往别人腿上爬的想法?”
陆时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它有时不受我控制,不过爬腿还真是第一次……先不说这个,有件重要的事。”
他丝滑地转移话题说起正事:“陆教授让我问你,今晚去实验室。”
这分明是个命令句。
江存只觉这对养父子在某些方面确乎如出一辙,譬如都只管说他们想说的话。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信号。陆怀远特地给所有研究员放了假,今晚实验室内便只有他一人……嗯,或许还有陆时。
这位陆教授,他究竟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