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北武吉顿时如遭雷劈。
“可是利宗大人……”他俯下身去,跪在地上,声音明显有些颤抖,“我那日于绝望中向着神佛誓,谁来也好,哪怕是地狱里的鬼……只要能在那些人手里救下我的妻儿,我这条命就尽数给他!”
“那个时候,是利宗大人您带着士兵救了我们一家老小。所以我确信是天上的神明听见了我的苦苦哀求。尽管在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您看不上我的区区钱财,也用不上我和家人的什么地方……但就算是这样的我,就算是如同蝼蚁一般卑微的我也试图回报您的这份恩德!”
“所以——请您给我个机会来证明我自己吧!!”
当时的利宗想反驳点什么,但看着决心已下的对方,最后还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随手从腰带上取下一柄打刀扔给了松北武吉。
“诶?诶诶这是……”松北手足无措地捧着刀。
“你给我拿好了!”利宗居高临下的呵斥道,“这是我的爱刀‘龙胤切’,早年在异国锻造而成的名刀!我姑且将它交给你保管一段时间先,等此次我随主公大人上洛归来,再来找你要还!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册封你为我的家臣,听明白了吗?”
武将明明用得是冷硬到貌似不近人情的语气,然而松北武吉连连点头,手里捧着刀,眼睛里高兴得流下热泪。
“我一定会替您保管好它的!哪怕赌上在下的身家性命——直到您日后回来,将它取走!”
…………
……
“他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浅羽利宗转着自己面前的小酒杯,只是这么言简意赅的评论道。
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就连家族也是毫不起眼的普通家族,却保护着自己留下的唯一一件物品长达数百年。
一旁的少年默默地听着这个有些离奇遥远的故事,倒是三花猫开始抱着大吟酿的瓶子对瓶吹。
在自己死后,像是松北武吉这样关心着他的人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呢?在那个行脚商人死前,是否抓住后代的手,向那些年轻人述说昔日的诺言?
他们的生活是否动荡,又在这漫长的数百年时光里熬过了哪些伤痛?
这些人生的苦痛与跋涉,浅羽利宗不得而知。
——无法回来的武将,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尚未绽放就凋零的梦想……这一切都被淹没在战乱与生死之中。
但如今的浅羽利宗唯一知晓的是,这家人照顾龙胤切照顾得很好,以至于在这些年里它不曾感到太多的寂寞,连刀剑付丧神都没有诞生,只是生出了几分灵智而已。
他喝了一口酒,顺应着那顺滑的冰凉口感咽下喉而抬起头,眼睛注视着烟火缭绕的小摊外头的顶棚与星空。
“真想再和他们喝上一杯啊。”他喃喃自语道。
夏目贵志是个对他人情绪变化十分敏感的孩子,他虽然觉得这个故事看起来貌似不起眼,但如果算上时间的跨度,倒是变得有些令人悲伤和感动了。
“所以……”他不太确定地说,“利宗先生您是战国时期的人?”
“算是吧。”
可能是喝了酒所以比较感性的缘故,也可能是夏目贵志身上自带着某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向他倾诉一些过往故事的奇妙气质,浅羽利宗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承认了。
“如果那些关心您的朋友还在的话,大概也会说出跟您一样的话吧。”夏目贵志温柔地笑了起来,“有时候分别的结局不是重点,而曾经大家一起走过的路、彼此陪伴过的人生过程才更重要,不是吗?”
浅羽利宗扭过头,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年轻人那样注视着他温润的眼眸,最终笑了一下。
“是啊,但我还是很想念那些人。或者说……我想念与大家在一起时,那个无忧无虑的我自己。”
那些在过往岁月里曾经关心他、爱护他,也是他所关心与爱护的人们,都是他此后余生里所背负的重量与色彩。
少年理解了他的话语,不知不觉间,他身后走出了一头光影绰绰的神骏鹿形守护灵,它头顶那些长年闭合的杏黄色花苞缓缓开放,带来空气里清新又奇妙的气味。
【守护灵·神鹿】
——神鹿是日本传说里的神之使者,象征着森林那般生命力的化身,每当出现,便是引导神话时代的英雄们走向正轨的时刻。
浅羽利宗盯着它看了好几秒,倏然伸出手摸了摸那花开满枝头的鹿角绒毛,手指穿过了空气,却隐约感觉到某种温暖的毛与指间擦拭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