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意识地紧握着父亲的手,满目惶然。
宁父叹了一口气,他是见过小时候的顾屹安的,只是时间太久了,那时候还是一个孩童,这么多年过去,孩童长大了,他也模糊了记忆。但是前几天,他在整理宁老爷子遗物的时候,触及到某些东西,忽而就又想了起来。
那日,他与顾屹安不过是匆匆再见。
他问顾屹安是否姓方,他不曾否认。
宁父将厚厚的笔记本递交给宁楚檀。
宁楚檀低头看着颇具沧桑感的笔记本,手在抖,最后却还是拿起笔记本,她沙哑着嘱咐:“爹,你好好休息,若是还头疼,就再用一次药。”
“你放心,爹也是医生,懂得的。”宁父点头。视线掠过那一本笔记,那是父亲当年的随记,里边透出的往事纠葛并不多,但也能让人看出些许端倪。他垂下眼,手微微蜷缩,心中思忖,这就足够了。
她紧紧握着笔记本,沉默地离开病房。
出了病房,她一步步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到半截,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办公室已经搬到了爷爷原先的办公室里。
宁楚檀心神恍惚,她慢吞吞地折返走上楼,坐在宽敞而冰冷的办公室里,她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走神地盯着,思绪飘荡,他知道吗?
他知道宁家与方家的纠葛吗?
所以,他接近自己,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是不是有那么一刻,在心里怨恨过自己?
她不敢深入去想,怕想下去就是无底深渊,不敢再相见。
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敢打开那承载着过往罪孽的记事本。
半晌,她颤抖着手慢慢翻开。
尘封的岁月一点点呈现在她面前。
原来方家血案的源头,是禁烟案。方家是最早觉大烟对国民有害的那一批人,并不是唯一的一批,可是却是当时唯一上言阻止之人。
枪打出头鸟。
方家就是那只鸟儿。
大烟膏的生意牵涉的人太多,财帛动人心,断人财路犹如弑人父母。更糟糕的是有人觉了大烟膏的秘密,怀璧其罪,她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凌氏夫妇。
所以,方家满门惨死,凌氏夫妇全家被杀。
原来,爷爷也是研制大烟膏的人之一。原来上奏方家之罪的折子,爷爷也有份。甚至于,那夜,爷爷不仅将人赶走,还透露了‘方家余孽’的风声。
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
爷爷?怎么会呢?爷爷教导她行事要端正,要常怀济民之心,要达则兼济天下,怎么会做出如此肮脏的事!
白纸黑字,落在她眼里,是撕心裂肺的人命官司。
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只觉得满目都是猩红,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令人作呕的‘真相’,满眼都是方家灭门血案。
字字句句,虚虚幻幻,那是顾屹安的亲人,也是他颠沛流离的过去。
宁楚檀心口跳得扑通扑通的,胸腔内的那颗心仿佛要跳出来。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不仅是手,就连身体,也在抖。脑子嗡嗡的,浑身都是僵硬,一层层冷意包裹着。她的脸很白,双眼里看不到焦点。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爷爷一直以来教导她的‘济世救民’之言在脑海中扭曲模糊。
“方敏之?三爷?屹安?”她喃喃着,不知道自己喊着什么,脸上已然是一片濡湿。
模糊的视线里,灯光太过刺眼,她什么都看不清了,脑中却是不断浮荡着顾屹安的眉眼。
是他温声安抚自己的模样,也有他与自己亲昵的瞬间,还有他柔声喊自己名字时的笑意。
“屹安,屹安,”宁楚檀喃喃自语,“你查到了吗?屹安……”
你靠近我,是为了查方家案子的真相吗?那你查到了吗?
她眼前的景象似乎旋转着,几乎无法动弹,手脚都是僵硬的。
宁楚檀站起来,她想见顾屹安。可是起身的那一刻,脚下软,狼狈地跌在了地上。连带着桌上的那一本记事本也落在了地上。
她忽然就不知所措起来。
不,不能见面。她怎么能见他?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她跌撞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了电话前。
她并未拨过去,而是坐了好一会儿,调整情绪,斟酌着自己想要说的话,等到拿起话筒的时候,她吐出一口气。
“喂,我是顾屹安。”听筒那一头,传来顾屹安略微低沉的声音。
宁楚檀沉默着,她屏住呼吸,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你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