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眼杂,裴行书摆手禁止他再问下去,匆匆钻进了马车。
忠毅侯府,萧荣、萧琥、萧璘都提前回来的,与家中的女眷共聚万和堂等着,其实萧荣更想亲自去皇城外接自家老三,怕被同僚笑话不够稳重才按捺住了。
“往年的会元至少也是二甲进士,稍微有些人脉的都能留京当官,三弟在皇上面前露过脸,应该稳了。”萧璘不掩喜色地道。
萧荣却瞪了老二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老三是要考状元的,才不稀罕二甲进士。
罗芙婆媳几个坐在东次间,邓氏嗓门最大,正跟杨延桢商量着宴请名单,她不挑,老三能中状元最好,只考了二甲进士也没关系,都值得摆席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等着,门房一派人过来,萧荣、邓氏立即带头率领众人往外迎去。
罗芙与三个嫂子落在后面,到了前院,她扬首朝门口张望,却见自家姐夫面白如纸地绕过影壁,平时多稳重有礼的人啊,这会儿竟然是跑过来的,差点撞上公爹婆母!
“蕴之?老三呢?”萧荣扶住亲家那边也颇有出息的晚辈,一边往后找儿子一边疑惑问道。
裴行书看眼后面的妻妹,靠近萧荣耳边,低声道:“今日殿试皇上问的是兴国之道,晚辈不知道元直答了什么,但皇上看过元直的答卷突发雷霆,下旨将元直关进了大牢。”
萧荣身形一晃,裴行书手快却没能扶住,全靠萧琥、萧璘及时帮忙才免了父亲摔倒在地。
虽然没有倒,萧荣也站不直了,老三又惹到皇上了,三年前杨盛就告诉他老三在答卷上写了什么逆上之言,不用猜,今天老三肯定又写了不该写的,还直接犯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皇上……
萧荣突然推开两个儿子朝外冲去,解了门外拉车的黑马翻身而上,要进宫面圣替儿子请罪。
等裴行书再对邓氏等人解释一遍经过,邓氏眼睛一翻昏倒在了长子怀里。罗芙也被吓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靠在大嫂身上,起初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她意识到萧瑀沦为了罪人,那罪过甚至会连累萧家上下包括她与罗家,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连串滚落。
萧琥抱着母亲去了万和堂,萧璘眉头紧锁,先安排下人去请郎中,再看看禁不住吓的三弟妹,交待妻子李淮云道:“你先扶三弟妹回房,我们在这边等父亲的消息。”
李淮云点点头,与平安一起扶着罗芙走了。
左相府出身的杨延桢最为冷静,同时她也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萧瑀三年前的会试答卷,猜出几分内情,杨延桢对萧璘道:“皇上问兴国之道,三弟定是针对时政有所谏言,忠言逆耳才触了天威,皇上话里的‘可’字应该是砍,既然皇上收回了当即处死三弟的口谕,此事就还有转圜,我们先别急,总要等皇上的怒气过了再说。”
若萧瑀的罪会牵连整个萧家,父亲为了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皇上只针对萧瑀一人的话,公爹在皇上那里也有几分情面可用。
萧璘感激道:“幸好还有大嫂,不然我也要六神无主了,母亲那里还有劳大嫂开解劝慰。”
杨延桢应下,去万和堂探望婆母了。
皇城这边,萧荣孑然而立,然而进去通报的御林军卫兵回来后却告诉他,皇上不肯见他。
萧荣没有别的法子,跪到一旁朝里面叩首道:“孽子无状气到了皇上,臣教子无方,特来请罪。”
卫兵见了,又派了一人去乾元殿。
永成帝闻言只是朝马公公摆摆手,萧瑀是萧瑀,萧荣是萧荣,他没想责罚整个萧家,但萧荣愿意跪他也懒得管。
萧瑀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因他有个当侯爷的爹,自己也是中了会试榜首的读书人,大理寺卿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远离普通囚犯的清静牢房,但也只有清静了,被栅栏圈起来的牢房连张木板都没有,角落里铺了一张旧草席,另有一只同样旧旧的带盖恭桶。
狱卒打开牢门,刚要推新来的囚犯,萧瑀自己跨了进去,长得俊逸,人也不慌不忙仿佛来住客栈的,惹得狱卒多瞅了他几眼才离开。
萧瑀目送狱卒走远,转身看看四周,闻着里面淡淡的腐潮之气,萧瑀唯有苦笑。
不是不清楚写那么一篇文章会有什么后果,可萧瑀迟疑了一上午,最终还是那样写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无愧于心,但家人会因他忧心如焚乃至牵连获罪,所以萧瑀有愧家人。
天渐渐黑了,只北面墙上留了一扇小窗的牢房更是早早就暗了下来。
萧瑀站累了,坐到了角落那张旧席子上。
过了一会儿,狱卒再次出现,送来了萧瑀的晚饭,跟其他囚犯一样,一碗稀粥,一个窝窝头。
粥还有些余温,窝窝头已经凉了。
萧瑀一口窝窝头一口粥地吃了起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将窝窝头收在怀里,留着半夜饿了吃。
脏也好臭也好,自己选的,不必抱怨。
殿试读卷读了七日,萧瑀在牢房这一住也是七日——
作者有话说:萧瑀的殿试文章大家意会一下就行哈,我分析文言文都一般般,写更不行了,[小丑]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第23章023“传萧瑀,朕要见他。”……
短短七日,罗芙与邓氏都瘦了一圈,萧荣在皇城外跪了一整晚后也被永成帝撵回来了,一直在府里自罚闭门思过。
公爹一个侯爷都想不出法子将萧瑀弄出来,罗芙就更没人脉去折腾了,当大嫂从相府带回消息证实萧瑀乃是在殿试答卷里直言讽刺皇上才获罪的,罗芙顿时连担心萧瑀都懒得担心,人家自找的,他自己都不怕死,何需旁人心疼,有那力气,罗芙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心疼她远在扬州可能会被蠢女婿连累的无辜爹娘!
不能往这方面想,一想罗芙就忍不住掉眼泪,早知萧瑀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宁可嫁个丑些矮些穷些才华差些的扬州举人,也不要高攀什么侯府嫁进京城。
杨延桢、李淮云先去探望劝慰一番茶饭不思的婆母,再熟门熟路地来了慎思堂。
同样瘦了的平安轻步将两位夫人引到内室。
罗芙恹恹地躺在床上,瞧见两位嫂子,她扯出一个苦笑,强撑精神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平安搬了两张绣凳放在床边,问过夫人们不需要茶水,她担忧地瞧眼自家夫人,低头退下了。
杨延桢瞧着长发微乱素面朝天却更加惹人怜惜的三弟妹,低声道:“下午殿试读卷就要结束了,届时夏大人与三位副主考官会将拟写的二甲、三甲榜单以及前十名的贡士答卷呈递给皇上,由皇上从前十名中选出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也就是说,最迟明早殿试就会发榜,三弟有罪还是无罪皇上也会做出决断,好给看着三弟被押走的众进士一个答复。”
罗芙微微抓紧了身下的锦褥。
杨延桢察觉了,继续道:“我知道弟妹忧心如焚,非我三言两语能开解的,可我还是想告诉弟妹,当今圣上是位明君,往年确实有直臣因进谏而获罪,但没有一位直臣的家眷因此受到牵连,而且三弟这事拖得越久,皇上深思的时间就越多,以皇上的圣明,三弟极有可能只是落榜,免除它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