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个朝代,臣子给皇上进谏都要承担风险,永成帝文韬武略建国大周结束了长达两百余年的割据乱世,只剩下残殷占据北地一州长期妨碍着永成帝成就一统中原的千秋霸业,那么永成帝将残殷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臣民都能理解。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时,大臣们无一不拥戴,以三十万大军去讨伐一个兵力不足十万的殷国,世人都认定了此战大周必胜。不料殷国新帝亦是个善于用兵的明主,又与胡人结盟借来十万铁骑共同抵御大周,致使永成帝大败而归,这才有了永成帝决定第二次北伐时遭到众多大臣反对,然而随着永成帝一口气连贬两位开国功臣、处死三位相继谏言的直臣,余下的大臣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年前永成帝已经决定于今年七月第三次北伐殷国,有上次三位直臣被处死的前车之鉴,满朝文武都是附和之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萧瑀一个还没正式踏足官场的考生,竟把殿试答卷当成了进谏的奏折,无须任何人假手地递到了皇上面前。
京城的高官都知道永成帝听不得臣子反对他北伐,越是如此,当时就逃脱一死的萧瑀被轻罚甚至免罪的可能就越大。
这些则是生在扬州才进京半年的罗芙难以接触的朝堂君臣,听完杨延桢有理有据的分析,罗芙仿佛看见悬在她与娘家人头顶的几把大刀终于被拿远了些,要等萧瑀真的脱罪后,这些大刀才会真正地消失。
“多谢大嫂,这阵子因为我们让你与二嫂都费心了。”
罗芙真心实意地感激道,两个嫂子都是好人,明明就算萧家倒了她们也能被各自的娘家捞出去,嫂子们竟然还愿意关心她这个结交未深的三弟妹。
两位嫂子离开不久,罗兰又来探望妹妹了,以前她怕被侯府嫌弃是穷亲戚不好频繁登门,如今侯府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罗兰、裴行书竟成了唯一敢登门的亲戚。
罗芙把大嫂的话转告给姐姐。
罗兰听红了眼圈,握着妹妹的手道:“大夫人的见识比咱们多,她说的肯定准,妹妹安心等着妹夫回来就是。”
罗芙冷冷一笑:“我是盼着他回来,等他回来,等他惹出来的风头过去了,我就跟他和离。”
她怕死,怕被萧瑀连累,更怕前程大好的姐姐姐夫、小富即安的爹娘被萧瑀连累。和离后,她也不惦记做官夫人了,回扬州重新挑个普普通通的夫君过安生日子去。
罗兰很想劝妹妹别急着做决定,可萧瑀都那么讽刺皇上了,皇上的胸襟得多宽,才会恩准萧瑀入朝为官?那么萧瑀当不成官,一辈子只能被家里养着,他自己在侯府都抬不起头,妹妹继续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
姐妹俩抱在一起,唯有抽泣与叹息。
御书房,午后的春光透过琉璃窗照亮临窗而设的长榻,永成帝横躺在榻上,一侧的紫檀矮桌上摆了些奏折,也摆了一份殿试答卷。
马公公躬着腰走了进来,视线在皇上发间越来越多的银丝与眼角再难舒展的皱纹上顿了顿,又等了一会儿,见皇上睁开了眼睛,马公公才禀报道:“皇上,夏尚书与三位副主考官求见。”
永成帝懒懒地嗯了声,抬起一只手,马公公立即上前,扶着皇上坐正,再帮皇上理了理微乱的发冠。
“带进来吧。”
“是。”
稍顷,夏起元等四位官员或捧试卷或捧红封名单地进来了。
这是每次殿试都要走的流程,永成帝先看了看已经拟好的二甲进士与三甲同进士名单,没什么问题,再拿起托盘上此次殿试前十名贡士的答卷细细品读起来。
兴国之道,史书上早就给了众多前例,永成帝想要的不是一纸空谈,而是针对本朝切实可用的兴国之道。
这十份答卷里,有的胜在文采斐然,有的胜在引经据典见解深刻,有的在治国的某一方面或几方面提出了详实完善的改革举措。
这十份试卷已经拆了弥封,永成帝看得见每一个考生的名字,不过他都是先看内容,看到比较合心意的才会去认认考生。
从右往左看,答卷越来越好,拿起第一份时,永成帝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因为这考生列了十条兴国的举措,条条都是结合当下大周亟需解决的问题来的,涵盖吏治、民生、宣教、练兵等等。永成帝扫眼卷首“裴行书”的名字,又继续看起了第二遍。
这一次,永成帝反而越看越皱眉了,看到一半,永成帝忍不住朝矮桌上他提前扣下并在这七日内看了几十次的萧瑀的答卷。
之前他每次看,都会跳到萧瑀列举的那十个用来讽刺他的昏君事例上,尤其是最后直接明讽他的那一段,可是看完裴行书的十条兴国举措,永成帝突然发现这十条举措居然都与萧瑀所列十个明君的兴国事例对上了,但萧瑀每个明君列举的事例并非只有一条,其中明显有别于裴行书的,是被萧瑀列在第一位的“止兵戈、养生息”。
更准确的说,如果永成帝看完萧瑀的最后一段被气到了,气得想问问萧瑀除了阴阳怪气骂他还有什么真本事解决大周现在的困局,那么永成帝从头看起的话,那十个明君所为正是萧瑀给他的兴国之策。
想要兴国,必须先存国。
存国,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永成帝只穿袜子地下了榻,视夏起元等人如无物,一个人走到了大周的舆图前。
这张舆图是他将南地纳入大周后重新绘制的,大江南北,从东海到西面的蜀地,尽归于周,只有东北角的辽州被他用粗粗一条红线圈出,无一日不提醒着他,只要再灭亡占据辽州的残殷,他才是真正统一了中原,他的千秋霸业才真正再无一丝遗憾。
永成帝死死地盯着那个红圈,他已经六十六了,骑马远征越来越费力,越推迟亡殷的时间,在他手里统一中原的可能就越低。
盯得眼睛都酸了,永成帝才不甘心地将视线下移。
冀州、晋州、凉州,豫州、青州、扬州,荆州、交州、益州,再加上辽州,中原十州,曾经全是殷国之地,殷国的开国之君何其英明神武,但子孙一代不如一代,经历过一次短暂的中兴后,殷国最终失去了对十州的掌控,国土越来越小,直到两百多年后只剩辽州一地,险些被他亡了国。
四十多年前,永成帝从一个将军变成了独占一州的王,再从王变成了大周的开国皇帝,他曾经让归顺自己的百姓免于战火连绵,可如今,因为他的两次北伐,百姓们又开始承受战火之苦,九州有八州连出民乱。
没有人比永成帝更清楚,百姓苦于乱世,明主却兴于乱世,前朝大厦将倾之际,新朝正暗中积蓄力量破土而出!
永成帝紧握的双拳渐渐绷起青筋。
他还有几年可活?当他在百姓们的唾骂声中沦为昏君驾崩,只剩一个空虚国库的太子能镇压民间四起的枭雄吗,能抵挡携恨卷土重来的殷国新君吗?
所以,是不惜耗尽国力成就他一人的千秋功业重要,还是重新收服民心留太子一个安稳的大周江山重要?
漫长的死寂后,永成帝松开双拳,沉声道:“传萧瑀,朕要见他。”
马公公出去传话了,永成帝再对夏起元等人道:“你们先退下,朕再想想,下值前给你们答复。”——
作者有话说:大家看电视剧一定看过被贬的直臣以及一个没有多余剧情也不会抱怨只是默默陪着丈夫收拾行李一起去吃苦的夫人吧,我就是想写一个类似的直臣但不一样的夫人,[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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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024“看到你就怕,所以还是分房睡……
身份不一样,萧瑀在大牢里还是得到了一丝优待的,表现在他试探着跟狱卒要盆清水时,狱卒请示过狱丞后,真的每日早上都会给萧瑀端来一盆冷水。
萧瑀就用这一盆清水、一条帕子简单地净面漱口,用剩水擦擦身上与洗脚,隔两日再洗一次头,讲究到狱卒都施舍了他一把缺了口的旧木梳、一条可以擦脚用的破布。
牢房里多有不便,只能尽量凑合着来,譬如入狱第三天早上萧瑀就把袜子洗了晾在牢房一侧的横栏上,干了也继续晾在那,反正人在牢里,不穿袜子袜子就不会脏、不用再洗,包括他身上的外袍,白日不冷的时候也尽量挂起来,仅晚上冷了裹在身上当被子用。
因此,当萧瑀被御林军卫兵带到御书房,永成帝看到的就是一个面皮干净、衣冠也还算整洁的萧瑀,比有些刚出贡院考场的考生还要精神,除了气色不足、瘦了些许,哪里像才蹲过七天大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