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眼……
她的鼻子……
甚至她抿嘴时,脸颊那若有若无的轮廓……
像!
太像了!
像极了此刻正跪在墓碑前,悲痛欲绝的——我的公公,张德顺!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一个是年轻女性的柔美,一个是老年男性的浑浊,但那眼形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那鼻梁的线条,挺拔中带着一点微勾……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这个叫卞秀云的女人,这个卞玉兰的女儿……
她……她难道……是公公的女儿?!
公公和卞玉兰……他们……他们有一个女儿?!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让我浑身冰凉,手脚麻。我猛地看向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公公,他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社区大姐提到卞秀云时那略带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公公纸条上那个带着问号的“玉兰之女”……
婆婆那看似隐忍实则可能洞悉一切的一生……
无数的线索,在此刻汇聚、碰撞,指向一个石破天惊的可能!
如果……如果卞秀云真的是公公的亲生女儿,那婆婆她知道吗?公公他自己知道吗?这个叫卞秀云的女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我看着跪在墓前,老泪纵横,诉说着五十年思念与悔恨的公公,再看看照片上那个与他酷似的、名叫卞秀云的女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哀,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公公以为他错过的是爱情。
可他错过的,可能远远不止如此。
他还在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玉兰……我对不起你……当年……当年我要是……要是把包送给你……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让他知道。至少,不能是现在,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
他刚刚承受了初恋逝去的打击,如果再让他知道,他可能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而他错过了她的整个成长过程……我无法想象,这个年迈的老人,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而且,这一切还只是我的猜测。需要证实。
我走上前,轻轻扶住公公颤抖的肩膀。“爸,”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节哀吧。卞阿姨……她知道您来了。我们……该回去了。”
公公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墓碑上的照片,眼神里是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她……她恨我吗?”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问。
我看着照片上卞玉兰温柔的笑容,再看看旁边那张酷似公公的、卞秀云的脸,心里百感交集。恨吗?或许有吧。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种无奈和认命。否则,她为何要让女儿独自立碑?是否意味着,她的一生,也并未真正放下?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尽量平静温和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善意的谎言:
“爸,卞阿姨她……不会恨您的。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一定知道您的心意。她让我告诉您,她后来……过得很好,让您……别惦记。”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公公的耳朵里。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他五十年的执念、悔恨和刚刚经历的极致悲痛,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眼底那翻涌的、剧烈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无尽的失落和空洞。
“过得好……就好……就好……”他喃喃着,重复着我的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在我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也浑然不觉。
他不再流泪,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我离开了墓园。
来时,他怀揣着五十年的期盼,哪怕步履蹒跚,眼神里也有光。
去时,他背负着永恒的失落和一个善意的谎言,背影佝偻,像一棵被霜打透了的枯草。
我知道,他心里的某个部分,已经随着卞玉兰,一起埋葬在这北国的青山绿水之间了。
然而,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背影,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