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很久,宋清河在电话那头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细节,比如录音的具体内容、日记里“小心张”的记载、张建国的背景、县公安局的初步调查结论等。
听完刘大芳的叙述,宋清河沉吟了片刻,说道:“刘大姐,您反映的情况非常严重,如果属实,这不仅仅是一个假药案,更牵扯到可能由假药间接引的人命案,以及背后是否存在保护伞的问题。这比我之前报道的那个案例要复杂和深刻得多。”
“宋记者,我说的都是真的!证据我都留着!我敢对天誓!”刘大芳急切地保证。
“我相信您。”宋清河的语气很肯定,“但是,正因为它严重和复杂,我们报道起来就需要更加谨慎,证据必须确凿,调查必须扎实。您提到的录音和日记是非常关键的线索,但正如警方所说,还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
刘大芳的心又沉了下去:“那……那还是没办法吗?”
“不,有办法。”宋清河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这样的题材,正是我们作为媒体应该去关注和挖掘的。它触及了农村社会治理、市场监督、基层法治等多个层面的问题。刘大姐,您愿意相信我吗?如果您愿意,我希望能够对您进行一次正式的、深入的采访,并且,基于您提供的线索,进行独立的调查核实。”
“愿意!我愿意!”刘大芳几乎要哭出来,“宋记者,我信你!我只信你!”
“好。不过,我需要当面见您,查看您所有的原始证据,并且详细记录您的陈述。您看您方便来省城吗?或者告诉我您现在的地址,我过去找您也可以。”宋清河考虑得很周到。
省城?刘大芳心里一紧。那意味着更多的花费和更陌生的环境。但比起见到记者的迫切,这都不算什么。
“我……我去省城!我去找你!”她毫不犹豫地说。
“那好。您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到了省城直接联系我。路上注意安全,保护好证据。”宋清河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了刘大芳。
挂了电话,刘大芳靠着电话亭,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希望的泪水。
宋清河!这个素未谋面的记者,他的沉稳、他的专业、他话语里的那份正义感和共情,像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几乎溺亡的她,从绝望的深渊里猛地拉出了一截。
她不敢耽搁,立刻赶到汽车站,买了一张最快前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票。坐在候车室里,她紧紧抱着装着证据的帆布包和那份《民声周报》,感觉心脏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几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了繁华而陌生的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让刘大芳感到一阵眩晕和渺小。但她没有时间害怕,按照记下的地址,挤上公交车,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民声周报》所在的办公楼。
在报社楼下,她再次用公用电话联系了宋清河。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朴素夹克、戴着眼镜、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看起来文质彬彬却眼神锐利的男人从大楼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站在门口、神情局促不安的刘大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刘大芳大姐吗?”他走上前,伸出手,“我是宋清河。”
“宋记者!是我!是我!”刘大芳激动地握住他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
宋清河将刘大芳带到了报社附近的一家安静的茶馆包间。坐下后,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刘大姐,现在,请把您所有的证据,都给我看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刘大芳郑重地拿出那个用塑料袋包裹了好几层的日记本和录音磁带,像交出自己性命一般,递到了宋清河面前。
宋清河先戴上了白手套,然后极其小心地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内容而不断变化,时而凝重,时而愤怒,时而叹息。当他看到“天黑,请闭眼”和那模糊的“小心张”时,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看完日记,他又拿出一个专业的便携式录音播放设备,将磁带放了进去。李进和张建国那场决定命运的对话,在安静的包间里清晰地回荡。
听完录音,宋清河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压抑着的怒火和深沉的悲哀。
“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是刘大芳见到他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刘大姐,”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刘大芳,眼神里充满了尊重和坚定,“您受苦了,李进大哥……受委屈了。您提供的这些证据,非常有力!虽然像警方说的,暂时无法直接证明张建国杀人,但足以勾勒出一个黑心商人利用伪劣产品牟利,并对坚持原则者进行威胁恐吓的清晰图像!这背后折射出的基层监管缺失和可能存在的权力寻租空间,更是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报道,我做定了!而且,不仅要报道,我们还要借助这个案例,推动问题的解决!我会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对您进行深度采访,形成详实的文字材料;第二,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会尽快安排去你们县和镇进行暗访,核实张建国销售假药的情况,并调查他背后的‘关系网’!”
刘大芳听着宋清河条理清晰、充满力量的话语,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宋记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哽咽着,几乎要跪下。
宋清河赶紧扶住她:“刘大姐,别这样!这是我们记者应该做的。揭露黑暗,守望公平,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您和李进大哥,才是真正的勇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宋清河对刘大芳进行了一次极其详尽的采访。他问得非常细,从李进的性格、经历,到夫妻日常的相处,再到与张建国交往的每一个细节,与刘老栓的矛盾,去县公安局报案的全过程……他都一一记录、核实。
刘大芳也彻底打开了心扉,将所有的痛苦、委屈、愤怒和希望,都倾吐了出来。
采访结束时,天色已晚。宋清河帮刘大芳在报社附近找了一家便宜但干净的小旅馆住下,并塞给她一些钱作为生活费。
“刘大姐,您先在这里安心住下,相对安全。我这边会尽快行动。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电话联系。相信我,真相,一定会大白的!”
看着宋清河充满信心的眼神,刘大芳用力地点了点头。
送走宋记者,刘大芳独自坐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省城璀璨的灯火,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天,她经历了从绝望的谷底到希望的山巅。
前路依然凶险,宋记者的调查也未必会一帆风顺。
但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久违的力量和光亮。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猪圈边哭泣的农妇,她是一个手握证据、寻求公道的抗争者!
她相信,李进在天之灵,一定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天,似乎真的要亮了。
喜欢蚀骨锥心穿肠请大家收藏:dududu蚀骨锥心穿肠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